窗外树影晃动,屋内的蜡烛将要燃尽,已是更深露重之时。
她这一下和哑婆聊了很多,先说明了自己的今日之失,又从把姬容认作兄弟姊妹再到她吃了阿柴的秀秀,还有今日集市上那个敢要她一千两银子的破香,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偶尔还要站起来模仿,让人听得不亦乐乎。
哑婆虽说不了话,但是一直用其他的方式回应着她。
“婆婆,您知道吗?”谷纾忽然坐直身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其实您是我见过除了娘亲外最美的人。”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哑婆的身上,“真的!您看这眉眼,比画里的仙女儿还柔和呢。”
虽然她也不记得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样子,但此刻她真切地把眼前的妇人当做亲人。
突来嘚亲近让哑婆僵住。反应过来后,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尖深深掐那张丑陋的脸里,像是要把那块皮肉生生剜下来。烛光在疤痕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她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眼眶倏地红了。
“婆婆?” 谷纾慌忙攥住她的手腕,“是我说错话了吗?”
哑婆缓缓摇头,泪水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啪嗒落在谷纾手背上,凉得像冰。
“那…… 可以讲讲您以前的事吗?”谷纾问。
她想知道哑婆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好的绣工,还识得字,怎么也不该变成如今这样。
哑婆没有动作,她垂下眼睛,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不知在想什么。
谷纾见状赶紧摆手:“对不起婆婆——”
面前的人摇头,她起身,缓缓地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那盒子上沾了灰尘,她来来回回擦了又擦,确定干净了才递给谷纾。
锁扣落下,里面装的,是一叠手书,不多,但字字泣血。
原来,哑婆原来不叫哑婆,她叫挽娘。
桂县的春日总被满城栀子香浸着,而挽娘是那香气里最动人的一抹色。老人们说,当年她站在绣坊门口择丝线,穿月白衫子,乌黑的发辫垂到腰际,连檐角的燕子都要多盘旋几圈。
她祖上是吃官家饭的,只是到了挽娘父亲那一代,家族分了家,挽娘的父亲就在桂县开了家绣坊,日子也算优渥。
美人总招喜欢,挽娘也是。自打挽娘初长成,桂县来她家求亲的人络绎不绝,但都被挽娘一一回绝了,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常来她家帮忙做活计的穷书生曹庭。
曹庭的衣服很旧且不合身,每每冬天,他的手总是被冻得通红,即便如此,抄书时他的笔尖却依然稳得很。
那天曹庭帮着搬绣架,不慎碰倒了她晾着的丝线,慌乱间去捡,却把绯红与月白缠成了团。
“我赔!” 他急得脸通红。
挽娘瞧着他这呆头呆脑的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笑道:“这样缠在一起,倒像朵桃花了。”
十五岁那年,曹庭入赘了她家,他们的仪仗算不上多热烈,但在曹庭背着她走那段红锦路的时候,她真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很快,她就怀了孕,曹庭知道后,高兴地抱着她转圈。
恰逢朝廷春闱,即便对家中妻子再不舍,他也要上京赴考。
这不是一笔小钱,两人头疼时,刚好赶上知州六十大寿,点名要挽娘帮绣寿屏。
那些日子,她白天忙绣坊的活计,夜里就着一盏油灯赶制寿屏。金线在绸缎上不停地蜿蜒绕走,好几次都被绣针扎破了手,却没有半点怨。
只是谁都没想到,她一生的气运,其实在遇见曹庭的时候,就用尽了。
寿宴前两日的雪下得真大啊,鹅毛似地铺了满地。
寿屏的时间不能拖,挽娘便冒着雪,把绣好的寿屏送到知州府。
丰雪兆瑞年,她摸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对来年期待不已。
只是她这一送,把自己送去了炼狱。
柴房的横梁上悬着半串干玉米,被穿堂风扫得吱呀作响。
挽娘跪地上,她隆起的小腹抵着冰冷的地面,每磕一次头,额头就撞上碎石子,血珠混着地上的污泥,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知州大人......求您......放过我......”她的声音早被恐惧掐得只剩半截,“我......我怀孕了......”
发髻散了,几缕湿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遮住了她原本柔美的脸。
她想不通,不过是来送绣好的寿屏,怎么会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拖进这暗无天日的柴房。那方耗费三个月心血的寿屏,此刻正被随意扔在墙角,金线绣成的仙鹤被踩出个黑脚印,像只折了翅的鸟。
李宰哪里会心疼她的泪水,反而,这些求饶让他心中的变态更加强烈。
柴房内,那双浑浊的眼神在挽娘的身上四处打量,最后来到她的小腹。
挽娘以为看见了希望,她哀求着,去掉所有尊严:“李知州,求您,我......我还有孩子。”
这下,李宰笑得更欢了。他的喉间发出野猪般的哼唧声,猛地拽住挽娘的后领,像拖牲口似的把她往柴堆边拽。粗布棉袄被梁柱勾住,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先是袖口,再是前襟,最后是护住小腹的那片布料,在“咔嚓”一声脆响里碎成破布条。
寒风从柴房的破窗灌进来,卷着雪沫子扑在挽娘光裸的皮肤上。
她像被扔进冰窖的鱼,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护住肚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