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宁先生缓了一缓,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又接着道:“当年,你出生的时候,还受过方家的援手之恩。我铭记于心,听得方家灭门消息的时候,就想着赶去,那么多人,也许就有那么一两个活着呢?能够救得一个,也是好事。但是,我人还没出发,就让父亲拦着了。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后来斟酌,也就想到了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心中怀疑方家之事与父亲有关。这点怀疑藏在他心中,很多年,凝成了一个结。他不敢问,也不敢查,只当不知道。
“没过两年,方家的事就平息了。似乎没人注意了,我也是在这时候,遇到了方家遗落在外的孤儿寡母,寒冬腊月的,那一对母子走投无路。我也就搭了一把手,我本来想着将人偷偷藏着,后边再想法子将人送走。可是,父亲赶来了,”他记着父亲是连夜赶来的,当时父亲的脸色很难看,“父亲斥责了我一顿,将我绑回家去。然后......”
“然后,他就将方家母子赶了出去。是吗?”宁楚檀突然记起来了。顾屹安与她所言的幼年逃命之事,寒风凄厉的深夜,一个病孩子,与柔弱的母亲一路逃窜。世界之大,却无法给予他们一条活路。也是这个晚上,那名柔弱的母亲为了活命,入了烟馆,成为了让人唾弃的烟娘......
她的眼泪涌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将面颊打湿,喉咙里似堵着一团棉絮,宁楚檀弯下腰,躬身捂着脸,呜咽的声音从双掌之间传出,彷如小兽在哀泣。
宁先生抿着唇,他颤着手端起手边的水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冷飕飕的,从喉咙一路滑入心底,让他的身体发颤起来。他两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水杯,声音沙哑,呼吸急促:“不,并不是这样的。”
他的视线落在闺女身上,心头沉甸甸的。闺女的心思,他是知道的,到底是缘分。
孽缘也是缘。他必须庆幸,当年老太爷或许是做错了事,但并未对方家动手,也没有对那对母子赶尽杀绝。否则,今日,这段缘分该如何斩断。
宁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夜,父亲让人离开,并不是狠心,而是因为有人要来斩草除根。不走,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便是那一条去往烟馆的道路,天下烟馆千万家,怎么就去的是那一家呢?”
他又抿了口茶水:“因为只有那一家烟馆,背后的势力可以保住他们母子。这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宁先生垂着眼,最开始他也以为是父亲出卖了方家母子,及至后来看到的......他才知晓,不是父亲心狠,而是当时能做的最好选择,就是如此。
那时候,他不知道。只是心中怨怪父亲,原来是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们宁家看着鲜花团簇,但也不过是比平头百姓过得好一点。
方家,不也是名门望族?最后,一夕之间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时代,好好活着,并不容易。
“其实,很多事,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他都替我们挡着了。为父太过懦弱无能,当不起宁家的家,”宁先生闭上眼,长叹一声,“父亲做错的事,我不敢问,方家母子的情况,我也不敢探查。我想着好好守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可是,哪里能好好过日子呢?我后来想想,才知道老爷子的良苦用心,你娘没了,留下你们,老爷子对你很看重,送你出国,这就是一条退路。如果出了事,你在外已经生活过,在那儿,你有老师,有同学,总不是陌生的。你的成绩好,与我们说过,导师很是疼爱你,想要留你在医院里工作。而你弟弟们,明瑞,跟着你走,姐弟相互扶持,咱们宁家还是会在的......至于明哲.......”
讲到这里,宁先生低头看着手边的木匣子。
那也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才会与虎谋皮。却不曾想,竟然是无底深渊。如今是脱身无望了。
宁老爷子死后,他给宁老爷子收拾遗物,发现了老爷子写下的笔记,大抵是太过痛苦,也太过无人可言。宁老爷子在那本笔记中写下了满满当当的挣扎与忏悔。
笔记中,写到了方家落难之事的幕后真相,那般庞大的一个家族,若不是上位者的故意为之,怎么会一夜之间阖族泯灭?多么可笑啊,忠君者死于效忠之人手中。
早就说过,那艘船已经烂了,上面的人更是烂到骨子里了。吞云吐雾之间,他们已然泯灭了人性,寻求长生之道上,铺就了累累白骨。
若不是宁老爷子留下的笔记,他也不会知道隐藏着的真相,更不会在对方找上门的时候,一念之差,与之合作。
明哲的病很重,病入膏肓,那颗心脏随时可能停跳。
伊藤树便就是这时候找上来了,他说,他有法子治好明哲。为人父母者,哪里舍得放弃自己的孩子。
他想着,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