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檀迟疑:“这事儿,我也再和孟少爷那儿通个气。只是,现在舜城里盯着宁家的人不少,这离开,怕是也不容易。”
“只要你想走,”他的眼神沉沉,低声说,“其他的事,不要担心。今夜早点休息。”
“嗯,我知道。”她心里头时候藏着一抹不安和担心,“你也照顾好自己,药要记得换。”
顾屹安浅笑:“好。”
他从窗沿处攀爬下去,人影晃动,很快就离开宁府。
宁楚檀站在窗子边,等到看不到人影了,才悄然将窗子关上,目光转回床边的手册上。今日这一遭接二连三的‘意外’,着实令她晕头转向的,故而刚刚也没记得给他再看看伤口,不知道他有没有换了药?
天这般晚了,他是否回去好好休息?也没问他,那一位梁先生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他今日里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她的手捏着册子,心头堵堵的,总觉得空落落的,让人莫名心慌。
似乎有什么事要失控了。
顾屹安转出小巷子,就入了早就等着的车。
车子发动,一路缓行。
去的不是警署,也不是那深巷里的甜点铺子,而是一处公寓。顾屹安的这间公寓平日里少有人来,他也只是作为落脚歇息使用,这里很安静,住的人不多。
韩青送顾屹安进了公寓。公寓里一片黑漆漆的,韩青开了灯,便就去厨房里烧热水。顾屹安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沿着走廊进了卧房。
咔哒——
屋子里的灯打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顾屹安心头一跳,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瞥见桌边放着的医药箱。
“等很久了?”顾屹安走过来,他伸手脱开外套的扣子。
张远辉挑了挑眉头,他站起来,动作利索地替他解开扣子,西服的外套脱开的时候,顾屹安不由得闷哼一声,张远辉的动作略微一顿,俄而更加谨慎。
脱了外套,顾屹安便就顺势坐下来,慢慢地解开衬衫,揭开的衬衣里显露出裹得严实的绷带,素白的绷带上染着斑驳的血色。
“应该是扯开了,”他喘了一口气,“问题不大。”
“今儿怎么没让你的宁医生处理下,”张远辉蹙眉,“你这安生日子真是过不上两天。”
午后,顾屹安本是要去宁宅的,听了方知行的提点,他心中顾虑,没曾想半途上就出了车祸,那跑出来撞在车前的妇人硬是扯着讨赔偿。拉扯间,也不知道谁说了句撞死人了,便就围了一圈人来砸车。
顾屹安看出端倪,怕韩青出事,这才下了车与人周旋,故而扯着还未痊愈的伤口崩开。
张远辉拿着剪刀将绷带剪开,麻利地上药止血。
“疏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顾屹安抿唇笑了笑,“不过对方出来,也算是落下了一条线索。本就是担心、唔......”
张远辉给他将绷带扎好,斜睨了人一眼:“哪能次次都以身犯险?你这些年学的东西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屹安吃力地坐直身体,将衬衣拢了拢:“是失算了。”
他算着江雁北不至于这时候下手,没想到那藏头露尾的另一个家伙动了手。猝不及防之下,是吃了个暗亏,好在问题并不大,也好在宁楚檀没出事。
“你那位宁大小姐如何了?可有什么大碍?”
顾屹安取出那一枚小小的胶卷,递送到张远辉面前:“人没受伤,但是受了惊吓。这东西,你想法子洗出来。”
他的眼中目光沉沉,那些被抢走的照片,很可怕,让一个见过血不怕死人的医生都害怕。而这里面的东西,应当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里面的东西,莫要泄露。”顾屹安说。
屋子里很安静,隐隐听到落下烧水壶烧开的声响。
张远辉将手边的药瓶收拾好,一骨碌都收回了药箱中,看向那一枚胶卷,没有接过,只是沉着脸看向顾屹安,两人面对面,呼吸沉沉。
“小安,这事儿,很大?”他问。
“很大,或者应该说很可怕。”顾屹安坦言。
“小安,如果事情闹得太大,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也只有一条命,你们家,活你一个不容易。”张远辉沉声劝道。
他扯着嘴角,挤出一抹笑:“我家的事,你最是清楚,也应该最是明白我。到了现在,哪里是能退的?我和你说过,舜城风大,江雁北身后还有人,你看,这不就跳出来了......那人,所图不小。我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总归是个人。”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张远辉摆摆手,“我就问一句,你给你自己留退路了吗?”
“退路?”顾屹安垂下眼,言语中带着一丝自嘲。
“你舍得下宁楚檀?”
他摇头:“放置心尖,难以割舍。步步为营,亦是步步危机,我家死了那么多人,查到这地步了,我不可能放手。要查下去,势必有危险,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我该怎么留退路?”
这话反问得很是尖锐,张远辉揉了揉额角,那么多人命,确实是过不去的:“......这东西,我给你处理。”
他伸手接过那一枚胶卷。
“你这东西,是从宁大小姐那里得来的吧?”张远辉忍不住嘀咕着,“你们俩,也不知道是谁更邪门点,这凑在一起,三灾九难的。”
忽而又凑近顾屹安的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查下去,宁家不是壁上观,而是刽子手,你和她以后要怎么处?”
顾屹安没有出声,少许,他站起来,走至窗前,窗外月色暗淡,树影婆娑,斑驳诡异地让人后背发寒。
张远辉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对方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宁老爷子已经死了,宁家自成一脉,是宁楚檀的宁家,如果......如果宁家是刽子手,那么该死的人已经都死了。与宁楚檀的宁家无关,与宁楚檀无关。”
顾屹安的脸色很苍白,呼吸微微急促,心口处有些发闷,一阵阵的灼热的刺痛感从伤口间蔓延开,他靠着窗,仿佛是在开解谁一般,喃喃着。
“我和她相识是意外,后来的相知,有算计,但也是真心。我压着消息,不敢让人知晓我和她的关系,看着她与人定下婚约,是想着给她留退路。方家与宁家的事,如今更应该说是我与宁老爷子之间的恩怨,说句实话,知晓宁老爷子死讯的时候,我是高兴的,也是庆幸的。他死了,不是我动的手,我与楚檀之间,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张远辉一开始就与他提醒过,远离宁楚檀是最好的,可他不愿。在宁楚檀与孟锦川彻底定下婚约之际,他能够放手,让宁楚檀成为孟少夫人,事情也就过去了,但他还是不愿。
在船上时,布朗先生的提议,他心动了,想过带着宁楚檀去港城,他户头上有钱,宁楚檀一手好医术,港城的医院正是她大展鸿图的时候,加上布朗先生的帮助,在港城站稳脚跟并不难。况且,他以为宁家对方家之事,不过是袖手旁观,自保而已,人之常情。所以他将身世告知了她,与之两情相悦。
但是回来后,情况大不相同。在被江雁北囚禁时,他在千丝万缕中已经察觉到了宁家的不对劲,当时他是想过与宁楚檀之间,怕是走不下去了。
那夜里,宁楚檀却来了,不惜毁了自己名声地来见他。她来的时候,看着他的伤,一边哭一边骂,守着他,与他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顾屹安心中明白,这个姑娘,他不会放手的......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事情越查越复杂,牵涉也越来越多。我不想她知道得太多,因为很危险。你问我有没有留后路......我想过的。我也怕,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
有人盯上宁家了,或许是因为他,也或许是当年的事,但总归是危险的。他们的关系,已经暴露了。若是他死了,宁家老弱妇孺,谁能保她?孟锦川性子天真,孟家人老谋深算,怕不是最后会将宁楚檀生吞活剥了。那时候她孤零零一人,舜城风雨欲来,要怎么度过这艰难的世道?
他想活着,是想好好护着她。但若是做不到,至少将危险铲除。
顾屹安一直想着送宁楚檀离开舜城,正好宁家二少爷身体不好,去港城求医,顺理成章。不管过去如何,也不用管未来的腥风血雨,宁楚檀此时离开,到了港城,就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便就是他死了,她也能好好活下去。
离开,是最好的办法。他甚至愿意看着宁楚檀与孟锦川成婚,只要她平安无事。
顾屹安沉默半晌,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韩青提着热水壶进来。
倒了半个脸盆的热水,拧了毛巾,递给顾屹安。韩青看着顾屹安苍白的脸,心头忐忑,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说话。
“去盯着宁家,别让人伤着他们。”顾屹安小声道。
韩青挺直身板,爽利应道:“是。”
等人出了门,张远辉站起身来,提着药箱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看着一脸沉寂的顾屹安,这段时间太过折腾,人看着清瘦很多,衬着泛白的面容,挺着板正的脊背,却像是一根风霜压不倒的劲竹,倔强,又傲气。
“你说,她怎么就入你心了?”张远辉的话里,忍不住带出了一丝气恼。
顾屹安轻笑出声,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回应:“大抵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哥,你与大嫂,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