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定要走,先得废了你们的招子,滴聋水,饮哑药,洒家才能跟大哥求情。八成仍不能放。还是莫同自己过不去了。”
两少年很惶恐,他们生长于孤岛,却晓得是非,不想做海寇。况历劝他们忍耐,允诺一定会让他们与家人团圆。
众海寇与丁胡子仍未识出况历身份,却已察觉他是个有能耐的人物。丁胡子留他在手下当差,况历自称姓李名旷,曾做过古玩铺的伙计。丁胡子叫手下掌库测试况历能耐,掌库取古玩与金银器让况历辨识,况历轻松辨识真伪,断出朝代,估得正确价格。
掌库甚喜,丁胡子行事不拘小节,只爱黄金大宝石,对字画美玉瓷器毫不在意,更不管物件新老,甚至觉得新的更闪亮合眼,分赃时常被心眼多的头目拿走高价宝贝。那些人又常来找丁胡子喝酒,喝到开心处,撒娇讨要,丁胡子便乐呵呵地让他们到库里尽管挑。
丁胡子的大多手下也颇类其作风,全是粗汉。钱是什么?换酒上赌桌哄女人的东西,够花就行,不够再抢。什么本本册册瓶瓶罐罐,看了就头晕,管它值多少钱。
掌库是丁胡子某位夫人的兄弟,总劝丁胡子有个长远计议,丁胡子哈哈大笑道:“快活一天是一天,计个鸟蛋!”
掌库不敢深劝,他亦觉得况历不似外表看来的那般清纯,恐怕当家又遇到一个一肚子心眼的狐狸精,不过总算是个识数能用的人,便留况历帮着给杂物估价归类。
况历做事勤勉,将杂物库整理妥当,常发现一些不甚起眼其实高价的物件。他不碰大账,发现对不上账的也不声张,不多事。库房众人喜其眼力,试验他几次,渐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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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小说里多是写雷海锤醒来后,各处寻夫,在迷岩岛觅得况历踪迹,夫妻共灭黑角寇,自此自立门户。
实则况历陷在岛上时,过得小心翼翼。
迷岩岛在外海孤僻处,地势复杂。罗盘到近岛海面便会失灵,难知方向。多年后,任庆攻打此岛,需请湖上老人推荐高人,用非常手段,才得登岛。这时的况历孤身在匪窝,身边时刻有人盯梢,纵有通天手段,也难单挑众多海寇潜逃出岛。
更勿用说,他还允诺让那两名少年与家人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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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少年没和况历分在一处,一位被抓去做船丁,另一个充做打杂下人。
况历叮嘱他们必要显得顺从,如果不幸被带去打劫,就装晕船晕血,猫进角落,万不要和海寇们硬杠。
况历亦曾委婉向丁胡子及手下暗示自己会做生意,可为帮里开铺经营。
丁胡子大笑,做买卖忒费劲,唧唧歪歪这里抠那里算,哪有打劫痛快。
掌库和其他小头目亦在一旁笑。倒是因此打消了一些疑虑,他们总隐隐觉得这个李旷不简单,但眼下这副样子,显然不甘心在库房做杂工,欲彰显自己能耐,希望得提拔重用。
伊钻营的嘴脸令众人又稍放了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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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谨慎度日数月,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黑角帮准备干票大买卖——
岭南珊斯商会首领阿姆索里·巴拉尔将卸任返回珊斯。
阿姆索里亦是岭南第一珊斯富商,在广顺居住数十年,因年事已高,思念故土,将在大雍的产业交给长子鲁本·巴拉尔,自预备率船归国。
此行的船队有数艘大船,满载金银宝物。海上豪杰皆蠢蠢欲动。
阿姆索里在大雍结交广阔,乐善好施,周全维护珊斯商与本地商人他国客商及官府的关系。朝廷亦十分欣赏他,还赐他七品采备郎官衔与绿袍冠带。此番辞别,官职亦由其长子承袭。
官府将设宴送别阿姆索里,并派水军护送其船队到外海。
四大海商潘徐齐雷亦与阿姆索里久有交情,会在外海设宴辞行,并遣船伴护一段海程。
海寇们多不打算与官府水师及海商硬碰,想等阿姆索里的船队行到更西处的开阔洋面再动手。
黑角帮却反其道而行之,准备在南海一带拿阿姆索里包一盘大饺子,一锅煮了,不漏一点渣到更西边,教那些小辈看看黑角爷爷们的手段。
如此需细致谋划,丁胡子斑长虫双头鳄等头目暂时放下较劲之心,一同商讨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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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道:“这一战甚有姓名。我幼时曾听长辈提过,又在传奇小说中看到,再找正经书看,发现况历真有其人,并非编出来的,的确智勇双全,着实开心了一阵子,又寻了好几本写况历的书看,也不怎么避大人。训我我就说在读史料学兵法,并非看闲书。”
众人皆笑。
兰珏道:“惭愧兰某对此战也仅知大概,需请邓大人冯大人及墨闻兄赐教。看文卷中写,黑角帮为劫阿姆索里船队,在我朝沿海港口、巴拉尔氏商铺及家中都安插了探子。不知是否夸大?”
邓绪颔首:“实有此事。”
柳桐倚惊叹:“太嚣张了。三角鲨斑长虫丁胡子几个悍匪,久被通缉,花红颇高,怎还会有人敢与之勾连。”
邓绪淡淡道:“利之所趋,不足为奇。有些是自甘堕落,亦有些迫于无奈。所以匪必镇剿,以保民生和乐。否则悍匪恃强威吓百姓,得意势大,愈发猖狂。”
冯邰肃然接道:“明正律法,拿捕从严。”
张屏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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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角帮在沿途海道也布置了很多暗桩眼线,设下一张大网,待阿姆索里船队入局。
况历曾与巴拉尔氏做过买卖,颇有交情。他知以黑角帮的毒辣作风,若得手,阿姆索里船队恐无人存活。而他到迷岩岛后,一直没被识破身份,或因早在他和两个少年误闯迷岩岛之前数月,黑角帮便获悉阿姆索里归国消息,已在着手布置,帮中精锐与暗桩多蛰伏在岭南及南海沿途港城,近期没回岛上。迷岩岛当下唯有几位头目、贴身卫卒和闲散杂役。
乃至丁胡子肯挺痛快放了海菜岛两家,可能也是想让他们上岸后放出些“黑角帮窝藏在远海”“并无传言那样可怖”“纳点钱财就能活命”“大王没太为难我们,人还怪好的”之类言论,令官府和客商以为黑角帮有向善之意,降低戒心。
实则是况历三人恰好撞上阿姆索里归国这件大事,意外暂时保全性命。
一时稳妥,不会太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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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小说中,对黑角帮劫船一段的描写加了挺多妖法玄怪故事,兰珏以为,倒有些减弱黑角帮的现实谋算。
“兰某看方志中写,黑角帮用了水陆夹击之策?”
王砚点头:“黑角海寇着实狡诈。他们安插在我朝港城及巴拉尔氏家的探子摸清详细,递出消息后,预先蹦跶,故意暴露行迹,令巴拉尔氏警惕。阿姆索里船队到了外海,肯定要在某处停靠,补充供给,稍进出些货物。南洋大港颇多,黑角帮布置在各处的小桩反复作妖,实际是拿准阿姆索里求稳之心,引他们去那一带看来最安全的孛柔港。”
孛柔是南海婆纳纳国的第一大港,临一处海湾,港口开阔,当地民风淳朴,待异国商人十分优厚,巴拉尔氏在城中有商铺,亦有挚友。
黑角帮暗桩潜伏城内,预先盯上一些搬运货物的杂工。搬运工人日常辛苦,往往好饮酒赌博,暗桩们接近某些工人,引他们时常吃醉或赌输被债主追债,隔三岔五上工晚到或旷工,便有人来顶班。工头起初严厉,对这些顶班的人也格外紧盯,但这些人面相憨厚,做工勤恳,亦无小偷小摸的行为,工头渐渐放松警惕。
阿姆索里的船队到达之日,暗桩将那些工人全部杀掉,工头仍以为他们是饮酒或躲债旷工,见到来顶班的人,因已熟悉,更未多疑。假扮工人的海寇接近大船,即开始杀人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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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索里见惯风浪,早预料到这种状况,卸货装载都用自己人,码头工仅能到达大船数丈开外处。船上水手悍勇。巴拉尔氏的亲友更请了当地兵卫,自家也预备人手在码头护卫。
黑角帮负责孛柔港劫掠的是头目红狒狒。他知道第一战不可能胜,却告诉那些暗桩和小卒这就是最要紧的战场,命他们拼死攻击。小卒们信以为真,拼杀惨烈,几乎全部战死。
红狒狒交待众卒,抢不到就毁船,海寇携火药桐油攻击大船。阿姆索里的船皆包裹硬甲档板,亦有灭火防护器具,不过海寇攻打仍对大船造成一定损伤,港口官卫和巴拉尔氏的水手也颇多伤亡。
阿姆索里亦早备有对策,快速修好大船,补够所需,离港启程。
哪知刚要出孛柔湾,红狒狒又带另一群海寇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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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挪动几个菜盘,比划示意。
“权将这块桌面比做孛柔海境。出了孛柔港再行一段路程,必须过一道窄峡,名叫老棉峡。按常理说,如果黑角帮有后手,应在这里设伏。”
但黑角帮从不讲理,就是把船大摇大摆驶到孛柔港大门前,将阿姆索里的船队堵在门口再打。
海寇们仍凶狠搏杀,毫不惜命,一副抢不到就同归于尽的架势。
阿姆索里唯有应战,岸上人手未撤远,赶紧赶回支援。
这一仗海寇依旧未胜,又给大船造成一些损伤。
船队复回孛柔城修整,阿姆索里知道黑角帮再强横,也不会跑出更远海域,紧急加固大船,又出发。
驶出孛柔湾,往老棉海峡行去时,吹拂着西南季风的海面异常平静,泛起雾气。
“黑角帮的海寇着实多才多艺,有会测算者,算出近日有大雾。海寇此前的攻打,乃为把这队船摁在孛柔,等着起雾。”
大雾弥漫,不晓得有多少涂绘魔面的大船蛰伏在前方。
阿姆索里命船队缓行,思量是继续向前,还是又一次返回孛柔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