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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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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蔡府,村民们皆含混过去,或一副敬畏神情,称不知道。

蔡大人的宅子离北坝乡不算远,但官老爷家门槛高,不跟附近老百姓来往。

晓得蔡大人曾是大官,具体做什么的不太清楚。

蔡府大火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现在乡里的年轻人不咋知道,有些岁数的也不太记得了。

连说黄稚娘家旧事最多的郑妪及童氏亦说不知。

张屏询问:“两位可知蔡大人为何在附近建宅?”

童氏道:“啊呀,这我们小老百姓哪晓得。本村外的事民妇都不怎么知道。几位大人恕罪,你们应比我们知道得多呀。”

郑妪亦道:“蔡老爷在我们村定无亲戚,他们那宅子不像其他大老爷的庄园别院,有大片田地,若乡里有人租地种,肯定多少知道些贵主家的事。蔡大人家好像只有一座大宅子,没什么田亩。民妇小时候听老人说,那块地原叫苜蓿地,一向没怎么种过庄稼。”

桂淳道:“本村的鸭子如斯美味,蔡大人住在附近,怎能忍住不尝?”

童氏犹豫了一下:“民妇不曾听说村里哪家给蔡府供过鲜食。”

郑妪道:“民妇亦未听闻。若向大府邸供应,必满村知晓。我们所知,唯有他家小公子过来找黄郎中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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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村民回答类似。

“除了黄郎中和他闺女,本村没人与蔡府有牵扯。”

“当年官府查过好多遍。那么大事件,若有牵连,绝不可能漏过。几位不信,再查呗。”

“蔡老爷在南边当官的吧,可能喜欢南方风味。大人们不如去问问小盏坝桥俩村和对岸南坝乡的人,蔡府说不定买过他们的鸭货。”

.

三人汇集线索,桂淳道:“卑职冒昧,想请教断丞,据说蔡大人是京兆府人士,方才去职后仍在京郊居住。他家又不见什么亲戚,有些奇怪。”

柳桐倚犹豫了一下:“也罢,查案需要,我便将所知告诉桂兄芹墉兄。蔡大人本不姓蔡。据在下所读的卷宗里记录,蔡会幼被雁老公收为义孙。雁老公系仁惠孝皇太后的大伴,告老离宫后,在京郊居住,有两位螟蛉之子,二子亦无嗣,老公遂为他们各收养了一位后人。蔡会是老公次子的嗣子。”

桂淳惊诧:“这般来历应常被人提到吧,卑职竟丝毫不知,惭愧惭愧。”

柳桐倚道:“捕头不必过谦。蔡副使之父与雁老公的长子不睦。据说长子在雁老公面前进谗言,老公那时快过世了,或神智也不甚清明,总之将次子逐出家门。此人颇有豪气,长子不准他姓雁,一文钱家产未给他,他也没争夺。传说离开雁家时,他拔了一棵路边的野菜,曰,「吾本孤苦,幸蒙恩养,今无缘承欢膝下,不过回归原来罢了。便以此为姓又如何。」从此姓蔡。雁老公过世后,长子不准次子入宅祭拜,次子叩首遥拜,在自家披麻食素,守孝三年。时人佩其道义,宫中也听闻此事,赐他一个平民身份,居住京郊,从此姓蔡。义子蔡会亦能科举。长子一脉忌讳他们借雁老公的名声牟利,蔡氏父子便从不提这段因缘。”

之后雁长子一脉默默无闻,反倒蔡会高中科举,所任官职权重差美,若非火难一事,竟可如传奇里先落难后扬眉吐气的故事一般,成为佳话。

桂淳问:“再请教断丞,雁家现在何处?”

柳桐倚道:“蔡副使年轻的时候,雁家便迁去别处了。未有回京兆府一带活动的记录。”

桂淳抱拳道谢。

张屏问:“那位老公公的姓是燕子的燕,还是大雁的雁?”

柳桐倚微笑:“芹墉兄果有留意。雁老公之姓是大雁的雁。此姓乃皇太后所赐。缘何获赐,芹墉兄或能猜到?”

张屏道:“雁来红?”

柳桐倚拱手:“不愧芹墉兄。”

桂淳抓抓后脑:“桂某有些迷惘,恳请断丞和张先生赐教。”

张屏道:“苋菜亦叫雁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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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某年,宫中循例更换盆花,时正有旱情,还是皇后的仁惠孝皇太后说,百姓在受苦,皇上正担忧,后宫怎能悠哉赏花呢,不如把盆花费用拿去赈济百姓。后宫无应节鲜花,一名小宦官向皇后敬献了一盆瑞草,俏丽宜人,原来是一种苋菜,名曰雁来红。既可食用,赏之亦美。皇后大悦,命御膳房近日以苋菜制膳,食素祈福。

数日后,天降甘霖,旱灾遂解。

皇帝与太后褒奖皇后的贤德,世人亦称颂。

皇后厚赏献瑞草的小宦官,赐他从此叫雁来红。

雁来红一直近身侍候皇后,直到皇后成为皇太后,待仁惠孝皇太后薨逝,方才告老离宫休养。

.

桂淳轻唏一声:“那么,黄苋苋此名……”

是黄稚娘起的,还是黄郎中?

黄郎中的可能大一些。

他对蔡会的家史了解得蛮清楚。

柳桐倚道:“黄郎中一直以为苋苋姑娘是蔡公子之女,心有恨意,调查黄家在情理之中。”

如此过往,有心查很容易查出来。

张屏沉默。

桂淳又道:“如此,桂某斗胆猜测一句,蔡副使之父改姓蔡,恐也非因路边的野菜。”

更未必像传说那般洒脱。

柳桐倚道:“蔡副使昔年官职不低,家史略做修饰,亦合情合理。”

张屏继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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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久的供词与村民的回答类似。

「师兄娶宽氏后,竟十分和睦。我们多年不曾走动。宽俭及那座宅院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谢赋问:「你原以为会闹出怎样的幺蛾子。」

「嗐,那地方出过命案吧,不吉利。宽氏父女一直不搬家我总觉得古怪。住在那不像多有运。死了娘子又疯了闺女。姓宽的给财主家管账,怎会没钱?便是凶宅,真卖也卖得几文,稍添点搬哪不行。他们自己住着,还拉我师兄一起留下,像被绑在某处不得超生的野鬼拉人作陪似的。邪性。这全是我根据听来的谣言自家揣测出的,大人别当回事。」

黄郎中留下后,宽俭做主,把宅院改成医馆,颇兴旺。

「后来师兄把那院子当医馆行医,同村和附近乡里的人常去看病,好像并不忌讳,我觉得我想多了。凑巧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全不太走运。很多事容易攒堆,可巧都赶上了。」

「你真这么觉得?」

「当真啊,不然大人以为罪民还能如何觉得?听说师兄过得还不错我也放心了。之后宽氏给师兄生了孩子,我更放心了。惭愧我也成亲生子,有牵绊,即也更多私心。不敢多与外县那样的人家牵扯。直到宽氏父女相继过世,我与师兄方偶尔互相问候。」

「宽氏生的孩子,即是罪妇黄稚娘?」

「正是。我师兄只有稚娘一个闺女,不是她还能是谁。」

「罪妇之疯症是先天便有,还是后天作成?」

「天生的,跟宽氏一样。这个病代代传。师兄没医好他闺女,万幸苋苋未被传上。也可能这家人连着几代同寻常人婚配,血里的病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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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皆道,黄稚娘没她娘亲好看,也没梨花没发病前那样聪明。

“小时候挺清秀的一个姑娘,文文静静的。唉,草民不敢为罪妇开脱。只是万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张屏三人从村民零星的言辞中拼凑出,黄郎中与梨花成亲后,梨花的疯病渐好,同她娘亲当年一样,平时仍有些恍惚,仿佛三魂七魄不全在躯壳里,但脸上常带笑意。

“不晓得为什么,一有孕,梨花就容易发病。”

童氏道:“她之前……”话突地收住。

张屏肃然问:“黄夫人之前如何?”

童氏含糊道:“没什么,民妇想说,梨花有阵子身体太虚……”

桂淳拱手:“请夫人休因我们三人是男子,觉得某些话不便或尴尬。查案时,吾等仅是衙门之小卒尔,无关男女。夫人们暂把在下看成糙点的大妹子亦可。”

童氏和郑妪笑起来。童氏掩口:“大人这话可真不得了。”

郑妪收起笑意,轻叹一口气:“罢了,讲人是非的过错,我老婆子来背。梨花在怀稚娘之前,也怀过,不过孩子都没保住。”

桂淳问:“听说有女子天生体虚,怀胎后孩子不易活到生产,莫非梨花夫人正是如此?她相公医不了么?”

童氏又佩服看一眼桂淳:“大人懂得真不少。不过梨花不是这样。”

郑妪道:“梨花一怀孩子,就容易犯病。可能是因有孕致心血不足。气血一亏,心智便容易乱。”

张屏问:“黄夫人心智乱后,有什么举动?”

郑妪道:“一阵阵的,认不清人,又哭又叫,捶肚子。他爹与黄郎中又请了人看着她。她发病的时候不一定,这一时还好好的,或突地就不对了。偶尔一个没看住……”

其他村民透露,有一回,梨花怀孕数月,肚子挺大了,她那阵子一直笑嘻嘻的,人也很明白,某日两个仆妇陪她在大宅外走动,一人回宅内帮她端茶水,另一位搀着她,梨花突眼神一变,猛一挣,把仆妇甩到一边,挺着肚子朝树撞去,接连在树干上猛撞腹部,非常邪性。

“若非她相公是黄郎中,那次便一尸两命了。更刚好她出来走动时发病,附近数位乡亲看着,不然那位两个照看她的大姐也说不清。她们是挨着京兆府的某县乡里人家的媳妇,想挣钱,贪他家给钱多才留下,那次吓得脸青白,直哭。第二天全辞工了,说他家给再多钱也不干了。”

讲这事的村民一脸惶恐。

梨花怀黄稚娘时,宽俭和黄郎中想了各种办法,请了三四个仆妇,总算捱到平安生产。

“生下来后,梨花没怎么带过。她看见孩子,要么死搂着不撒手,不让孩子吃喝。要么喊这不是她的孩子,发狂要扔孩子。”

“万幸他家宅子大,单隔出一处小院子,离梨花住的厢房老远,让奶娘在那里带孩子。”

“梨花听见孩子哭都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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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与柳桐倚听到这些事迹皆沉默,桂淳委婉道:“这……不能算日子特别和美吧。”

一个村民道:“不发病的时候挺好啊。笑嘻嘻地,温温柔柔地,像个小仙女一样。”

“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黄郎中是个游方的大夫,失心疯什么的,他见得多。成亲后,梨花唯有大肚子的时候发病。孩子不哭闹,两三岁能在地上跑了,她也不闹了。”

大约因在母腹中存活不易,出生后又总受惊吓,黄稚娘自小就显得与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瘦小,文静。

她眉眼像黄郎中,不过黄郎中身量不低,稚娘从小即比别的孩子矮,又瘦。

“没她娘亲好看。梨花好端端时很疼孩子,一发病就嫌她丑。稚娘刚生下那会儿,梨花犯病,看见她便嚷,我不要这个丑娃娃,把我的孩子还我……”

柳桐倚问:“她觉得自己还有一个更好看的孩子?”

郑妪童氏与其他村民道,发病时的糊涂话罢了。

“疯话不能多计较。”

“她发病的时候连黄郎中也不认识,问这是哪来的人,抡东西要把黄郎中撵出去。黄郎中就在医馆的厅里睡。”

“她还说自己成仙了呢。”童氏道,“村里一有喜事,轿子或花车过来,她总问「是不是来接我的呀?」”

仆妇有时逗她:“是,是来接你的。”

梨花便急着换衣裳,让仆妇赶紧帮她梳妆打扮。

“我可不能这个丑样儿去。”

仆妇再逗她:“去哪里,见哪个呢?”

梨花甜甜笑开,脸颊嫣红:“当然是去那里见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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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她还把黄郎中当下人呢。问,车轿备好了没有。你家公子怎么还没过来。”

每逢这时,黄郎中便回答,小姐稍候,车轿正在备着,小人这就去催。

“也唯有黄郎中这样体贴了。”

黄稚娘长大一些,梨花发病,笑嘻嘻问她:“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在我家呢?哎呀,真是个小可怜儿,姐姐帮你打扮,别嫌自己丑,不是你的错。长大就好看了。”

黄稚娘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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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虽觉得黄稚娘不像自己的孩子,黄稚娘却其实挺随她的。

黄稚娘长大后,也不爱同乡的少年,而是痴恋上了蔡公子。

张屏问:“宽俭与梨花夫人因何过世的?”

郑妪道:“宽员外身子一直不好,他也有肺疾。因黄郎中医治,病势稍缓解。他过世后没几年,梨花也没了。”

柳桐倚问:“也是因病么?”

童氏道:“怎么说呢,她时糊涂时明白,搁在寻常人身上,生一场气,闹一回架,都要不舒服一阵儿,何况她总这么起起伏伏的,又因……诸多亏损元气。她后来每发病就容易晕过去,最后倒不算受罪。”

梨花过世时,并不像发病,她那几天挺平和,又开心,像有什么喜事,总笑着,恍恍惚惚,望着远方的山峰浮云,有一天她看着天边突地笑出声。

仆妇问她,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梨花没回答,躺在椅子上,仍瞧着远处笑。

仆妇低头做针线,再抬头时,梨花闭着眼睛,已无气息,脸上尤带着笑意。

“可能真成仙了吧。”童氏叹了一口气。

郑妪亦长长叹息,闭眼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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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过世后,黄稚娘倒是活泼了很多,不再畏畏缩缩,个子也长高了一些。只是一直不像梨花小时候那样聪慧,总显得比寻常孩子钝一些。

黄郎中教她读书认字,稍大一些,她也在医馆帮忙,凡有女子到医官看病,黄稚娘常去招呼。

“民妇去瞧病时,她总端茶水给我,同我说,婶婶你先稍坐,爹爹即刻就过来。民妇有些头胀晕眩的毛病,她记得,还拿我常买的药膏给我擦。唉……”

“那时草民等常议论,黄郎中这个闺女随他,性子好,温顺。哪晓得……”

张屏问:“在黄郎中医馆帮忙的妇人,可有哪位对黄稚娘特别关照?”

村民们一听此问又警惕起来,纷纷说不晓得。

“多是总到黄郎中那瞧病的,顺便帮帮忙。”

“她小时候,黄郎中家仍请的有帮佣。”

张屏柳桐倚和桂淳追问,陪伴黄稚娘的仆妇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是否迷信。

村民们继续含糊。

“隔太多年了。”

“真记不住。”

“草民惧内,不敢多看别人家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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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氏与郑妪仍与其他村民口径一直。

“非民妇搪塞,黄郎中家的帮佣经常换。”

桂淳问:“那时罪妇已经神智不清了?”

童氏摇头:“稚娘是遇到蔡公子后才彻底不对劲的,小时候她只是比一般孩子温吞些,反应不快,倒……民妇大胆,并非为她开脱,当真觉得她小时候比一般人文静。反正我们外人看着是这样,不晓得有无在家里发作过。黄郎中家实是因为名声传出去了,一般人不敢过来。后来请的人都不是京兆府境内的,过来后有的说看到了不对劲的事,身上也不舒服了,做几个月就走了。留满一年的都少。”

郑妪再叹:“就是来了后,知道那些故事更详细了,心里不得劲呗。怕鬼的人,夜里看见树影也能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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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村民则说得更玄乎些,照料黄稚娘的妇人和之前在那宅子里做事的人一样,遇到了古怪之事。

夜里看见数道白影在院里飘来飘去。

听见女子的歌声。

睡觉胸口闷,睁眼见一长发女子在半空问:“汝是何人,为何入我家宅?”拼命醒来,一身冷汗,发现胳膊上出现青痕,像被一只手抓过。

……

“有位大姐,胆挺大的,说自己啥也不信,鬼全是骗人的。几个月后,拎着包袱跑路,半个月的工钱也不要了。来时高高壮壮挺富态的一个女子,离开时她自己都像鬼了,脸蜡黄,头发稀得能看见一块块头皮。”

“世间有些事,确实无法定论,得心存敬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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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久供称,梨花过世后,他前去吊唁,藉此机会与黄郎中走动稍多了一些。

「我又劝师兄搬家,带着孩子住到丰乐。县里一样开医馆,能医更多人。师兄说已把那村子当家了,不想走。」

陈久不解,又不是搬去天涯海角,丰乐县城离渠里村挺近,这一带的乡民又挺富裕,家家有骡马,想看病,当天即能到丰乐县。

「师兄说他漂泊多年,总算能在一个地方安家,想长久居住。我说你到丰乐县更可长久居住,连座鬼宅都能当自己家,何不换到更好的地方舒适安家。师兄说我不懂他。我问师兄难道也被那宅子蛊住了,他不顾自己,难道不替稚娘考虑?住在这鬼地方,万一稚娘也像她娘亲……」

陈久一时冲动,话说太直,又伤到了黄郎中。

「师兄让我走,我很不明白,师兄明明通情达理又好性子的人,怎么一到这宅子相关,就跟被换了魂似的,稍逆耳的忠言都听不进。我让师兄好好想想,回心转意了立刻同我说。师兄一直无消息。我后来又去了一次,跟师兄说,他想继续住在这里也行,但若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突地想搬家了,千万立刻告诉我。」

黄郎中沉默了一时,笑一笑说:“多谢。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我听到这话真愣了,这才发现师兄和我都变了好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两个孩子了。我没再多讲莽撞话,稍客气几句告辞了。之后逢年过节,偶有问候,大约,两三年中有那么一回?直到数年后才稍多来往。」

「数年具体是几年,什么时候?」

「稚娘被蔡副使的儿子诱骗之后。」

「罪妇乃被乡长之子诱骗,巩某已认罪。」

「是那姓蔡的小子先骗了她,正因为稚娘被他骗,才更遭其他小坏种们觊觎。乡间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家名声传出去,便一损再损。」

「蔡副使的公子为何会与罪妇有牵连?」

「小坏种看上一个漂亮小姑娘,不是很常见的事么?他找我师兄医伤,瞧见了稚娘。稚娘打小在医馆里长大,城里都没去过几次,哪见过那些花花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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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亦一致说,蔡小公子是春游打猎受伤,听随从说附近有位郎中医术不错,才来村里诊治。

黄稚娘瞧见蔡公子,自此痴迷。

“那位蔡公子着实俊俏。村里也有出挑小伙,但天天干活,糙不啦叽的,跟穿锦着缎的娇贵小白脸公子哥一比,像山里的石头对上美玉,小姑娘八成喜欢俊公子。谁不爱光鲜呢。”

“公子哥哪会娶村姑。可,稚……罪妇那时候年纪小,她娘亲过世早,爹带闺女本就不如娘,黄郎中忙着给人治病,常顾不上管她。什么戏文传奇里贵公子爱上穷丫头的故事,她真信了。”

“那姑娘与她母亲一样,认准什么就拧不回来。”

“老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是撞了墙也不回头,继续撞,非要在墙上撞出一个洞。人哪能跟铜墙铁壁硬磕呢?便把心智撞迷糊了。”

桂淳道:“听闻是蔡公子先引诱罪妇。”

村民反应不一,多是含混敷衍。

“草民并无亲见,不敢乱说。”

“不知她真与蔡公子有什么,还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

“便是有,男女往来,避人耳目,反正草民没见过。”

童氏也道:“民妇仅知,稚娘常去蔡家找蔡公子,每回都是黄郎中把她带回来。”

郑妪叹息:“黄郎中真应当续弦。稚娘若有个娘亲,不至于如此。”

如此,大多数村民的证词与陈久潘氏的供述便有了出入。

究竟是蔡奂引诱了黄稚娘,还是黄稚娘一厢情愿痴恋蔡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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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淳道:“丁小乙的娘子说,黄郎中十分照顾她。”

郑妪童氏及其他村民皆神色肃然。

“黄郎中待人和善,绝非那种人。”

“那女子是个可怜人。黄郎中与她绝无瓜葛。”

“丁小乙那人,若黄郎中与他娘子有什么,医馆早姓丁了。”

“黄郎中对梨花真是一往情深,天下少有如此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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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更作证,蔡府出事那天,黄郎中全天在村里,很多人在他附近。

发现稚娘不见,村民们出去找,蔡府已经烧起来了。

“衙门的官爷问过好多遍,反复查证。”

“听官爷说,蔡家的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莫说黄郎中和稚娘,江湖好汉单枪匹马也翻不进他家院子。”

“不是匪寇劫了蔡家么?早已结案,为何再查?”

童氏亦道:“蔡公子到村里来时的阵仗,民妇有幸见过。那些个仆从护卫,三四个庄汉也未必赢得了他们一个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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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卓西德与贺庆佑,童氏和郑妪称无印象,倒有村民说认识。

“两个外县人。看着挺老实,忘记叫什么了。”

“好像是生病了,住在黄郎中医馆,帮着找过稚娘。”

“记得当年衙门查案时,问过这两个人,因有人给他们作证,说全天都在医馆里,蔡府起火后才出村。”

“后来没听到消息了。可能是怕事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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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问:“黄稚娘拜神,受何人引导?”

童氏与郑妪顿时沉默。

其他村民也兢兢不语。

张屏继续道:“此方乡村,定有人先信,引诱黄氏。是在黄郎中在世之前,还是之后?”

村民们皆脸色煞白。

“当真不知,草民绝无邪信,不晓得那些事情!”

桂淳安抚:“休怕,只是随便问问。对了,刚从黄氏家里搜出一个小布人,颇地灵性,是本乡的什么特别习俗么?”

众村民更否认:“本村绝无制偶人行巫蛊的习俗。不晓得她从哪里学来。跟本村,跟草民毫无干系!”

童氏与郑妪亦连连否认。

无论三人如何询问,也没得到更多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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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久亦称不知道黄稚娘究竟如何信邪的。

「罪妇为何会有邪信?」

「肯定是乡间某些人教的。具体是谁,我没查到。」

「为什么引诱她信妖教?」

「起初或是图财?师兄过世前,总算肯把那宅子卖了。怕稚娘母女在别处活不下去,仍让她们住在那村里。换了座小宅子,剩了不少钱给稚娘,肯定有人惦记。师兄让我照顾她们母女,是我疏忽食言了。」

「师兄觉得丁氏是个楚楚可怜的小寡妇,相公跑了,带个孩子,与稚娘将来境况相近。小寡妇改嫁需钱财,她家小院刚好够稚娘母女居住。如此算互相照应。哪晓得小寡妇非凡角,换的那个小院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如此。”桂淳道,“想知道谁引诱罪妇黄氏信了妖教,便只有问一人了。”

黄稚娘之女——黄苋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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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事不解。”柳桐倚道,“黄郎中若想黄稚娘母女平安过活,最好的办法是把她们托付给陈久,他自己不愿意搬家,为何也不愿让女儿和外孙女搬?”

黄郎中知道自己寿命不久后,做了很多事,卖掉大宅和大多数田产,买小宅,留下足够多的钱供女儿和外孙女花用。托乡亲和陈久多照顾黄稚娘母女。

桂淳道:“断丞说得极是,某也不解,黄郎中为什么不干脆在陈久家附近买个宅子,如此陈久可照顾这对母女,或也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丰乐县多年前的房价远没有而今高,黄郎中行医多年应颇有积蓄,加上梨花的家产及卖宅子的钱,在丰乐县城买个小宅子不成问题。

陈久是县衙捕快,黄稚娘母女住在临近他家的地方,必无人敢轻易滋扰。

为什么仍让黄稚娘带着黄苋苋住在渠里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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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柳桐倚和桂淳三人将当下搜集的线索归拢一处。

桂淳道:“恕桂某直言,罪妇黄氏这家人,似乎衰得太离奇了些。家传疯病确系一因,这家人的事更处处透着古怪。”

柳桐倚拿出一本册子,提笔蘸墨。

“如此,先把当下之困惑列出,之后再一一排查。”

他先写——

壹,黄氏旧宅数代女子心智失常。

桂淳补道:“男女之寿命好像也不太久。除了罪妇和被杀的桢氏,栾怜儿、梨花,好像都没活过三十岁,宽俭、黄本来过世的时候也不到六十吧。”

柳桐倚颔首,在第一条后补上。「男女寿命不久」,接着写——

贰,宽俭、黄本来为何不搬家。

再来。

叁,梨花、罪妇黄氏皆有不幸遭遇,宽俭、黄本来为何隐忍不报官,未有明显的复仇之举。

肆,黄苋苋之名暗合蔡会家史,黄家与蔡府纠葛是否仅是蔡公子和罪妇黄氏的孽缘。

伍,罪妇黄氏为何有邪信,是否有人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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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桐倚写到此,握笔沉思。

张屏道:“黄郎中之前的大宅和黄氏母女后来住的小院,前任屋主皆姓丁。”

桂淳啊了一声:“这段时间总听故事,我竟糊涂了,忘了这个线索。是忒巧。黄郎中生前终于肯把大宅卖了,又买了姓丁的人住的小屋。”

柳桐倚喃喃:“而且,黄郎中是从丁小乙之妻潘氏手中购得此屋。丁小乙的父亲叫丁本富,黄郎中叫黄本来。两个名字中皆有一个「本」字。”

按照陈久的供词,黄郎中之名是他们的师父师母为了怀念早逝的儿子所取。在常村正所讲的故事里,丁本富之名则是系丁本富为证明自己是丁家的子孙,本来应当富。

所以,仅是巧合这么简单?

桂淳一捶掌心:“听常村正的讲述,丁本富好像死得也不太明白吧。”

张屏道:“丁本富与其母曾在蔡府的那块地上住过。”

柳桐倚再接上:“丁家之前是南方人,数代前迁到京郊。蔡副使之前做过两江督造副使,蔡府火难后,荒地归蔡副使之女的夫家伉氏所有。蔡小姐的公公伉监察之前是九江察院的监察。近日先进京,后失踪,再亡于顺安县与丰乐县的交界处,疑似被害。”

他再另翻空页,提笔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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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江南茶商在顺安县一带山间建茶厂,名为应瑞,实为与徽州茶商竞争;

茶商圈地种苜蓿测试土地酸碱,确定是否种茶;

苜蓿地被晋商购入,做驿站养马用途;

朝代更迭时某片苜蓿地易主数次,即是后来蔡府之址。

.

本朝,丁氏,从江南迁居顺安县北坝乡,养鸭为生,住在小盏村;

丁氏,疑似与渠里村安大户争利,在渠里村购地建宅,后又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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