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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荒三百三十二年。
灵堂内,白烛高烧。
陈时易身着粗麻深衣,跪在蒲席上为生母守灵。
父亲在母亲咽气那日来过一次,主持过仪式后,再未踏入过灵堂。
几日内,有宗族中人依礼前来吊唁。一位远方叔公拈香时,对陪在末位的老管家低声说,“嫡妻之丧,礼不可废。然家中既有新主……诸事还当从简,莫要冲撞了将临的喜气。”
年仅六岁的陈时易闻言忽得抬头,看了那位叔公一眼。
诺大的灵堂仅守着一名幼子。白色素蜡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烛光将跪在苫块上的幼子身影拉长再吞没。此名幼子久病难愈,脸色苍白,瞳孔黑得瘆人。母亲亡了,眼中一滴泪没有。叔公被这位幼子盯住,只觉得一眼像是被将死的鬼童盯上,顿觉难受,赶紧扫了下身上莫须有的晦气,连忙走了。
那一年,陈府上下都以为大公子会随其生母一起入土。天生的药罐子,八字晦气,不受重视,如何活得下去?
母亲的灵柩在七七之后下葬,陈时易粗麻重孝,每日配简单寒食,身体反而好了起来。不再生病,不需再吃药。
这下却坐实他八字克母的谣言。其父陈家主公听下人议论得多了,渐渐不愿再理会这位晦气的嫡长子。仅仅月余,便以 “中馈不可久虚”为由,正式扶正偏房那位姨娘。
家中悬挂的素缟在某一日被扫除一空。从大门到正厅,披红挂彩,宾客盈门,喧闹非凡。
陈时易被告知需要回避,灵堂被移至他的寝房中,灵牌旁两根素白蜡烛幽幽燃着。
幼子走出房门,立在正厅侧面的回廊阴影里,遥遥可望正厅之中,龙凤喜烛灼灼燃烧,映得满堂红绸鎏金。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脂粉味和热烈的炭火气。
年仅六岁的陈时易抱着母亲的牌位,静听隔壁喜宴喧闹,仿佛干凝在烛台上的一堆素蜡泪。
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便是世人口中的姻缘。
所谓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原来就是无人理会的灵牌,干在烛台上的一滴素蜡泪。
十二岁,西洲大荒。十三岁有余,被父亲卖给牙婆换取小米。黑夜中奔逃的某一刻,陈时易不意外生死面前他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但是要拿他换取小米,还是怎么都没想到。
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母亲尚在,父亲慈爱,府中没有姨娘。年幼的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下人都以为大公子活不下去。母亲不这么想。她整夜不睡,为幼子擦拭额头身体,父亲便耐心陪着。
有时父亲会浅声念书,劝母子入睡,有一句反复念得最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君子?
陈时易第一次接触死人是六岁,都说母亲是被他克死的,拖死的,累死的。他伸手触摸母亲冰冷的手,极绵软,无力沉沉地下垂。原来这就是死。
第二次接触死人是在十三岁,一年余数月,无数具尸体。饿死的,病死的,被人打死的,被吃了一半的,完整的,残缺的,开膛破肚的。无数具,无数具。原来这也是死。
他从死人身上翻找食物,吃发臭腐烂的动物尸体,以为自己为了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可终究不能像许多人一样去吃同类。
记忆中还有一只极绵软无力下垂的那只女人的手,他怎么都张不开口。
却也怎么都没被饿死。
那位叫陈启元的男人,幼时对他读过许多圣贤书,最终用亲身经历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弱者没有生存权。
一切能握在手里的东西都是抢来的。食物也罢,生命也罢,哪怕是那个无聊至极的姻缘,想要,就必须与人抢夺。
说什么君子?
人本应活得像野兽一样。否则就会被短择、被离弃、被打压羞辱,被生食血肉。
后拜入昆仑,未曾想第一面就会见到同类。
对方眼中闪烁着与他同样的神采,那是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眼神,是即使活得像野兽也要一步步变强的眼神。
但赵行舟又与他很不相同。
此人总爱把一类词挂在嘴边,说什么,“回家”“回去吧”“你什么时候回去?”“你要带我回去”。
回去,回哪去?
家?
他们从未提及彼此身世,因为尘缘斩尽,一切都没了意义。但想来是因为赵行舟自幼没有家人,所以不知道“家”意味着什么。那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抛弃的、稍一触碰便可分崩离析的东西,和随处落脚的一处野庙,遮风挡雨的一处茶堂,无任何区别。
赵行舟这样一个人,自诩以天为盖,以地为舆,随心所欲,逍遥自在,何必拘泥于这种单薄的概念。修行一途,昆仑与他们是双向选择,对谢海生的恩情也是机缘所致。不在昆仑,不在凌绝峰,在世间任何一个地方,修行路一样会走,这份恩情谁都可以还。
何以他总执念于此呢?
陈时易不懂。
但是有一点,赵行舟与他想法十分相似。
对姻缘的态度,二人是如出一辙得不屑一顾。
什么双修,什么道侣,不务正业,无聊至极。用赵行舟自己的话说,就这种可有可无的关系,只会耽误他飞升的速度。
陈时易深以为然。
八荒四百三十八年,陈时易进阶,随其师兄赵行舟其后迈入化神境,此消息一出,撼动修真界。
凌绝峰一共三人,除峰主早已臻至大乘境外,其门下两个弟子分别不足一百五十年进阶化神境。二者修行速度堪称骇人听闻,一时间众说纷纭,议论声传遍四洲。
对于二位当事人而言,这盛大的名声给生活带来的最大影响,只有一件。
用张天茂酸溜溜的话来说,凌绝峰这二位自从入了化神境,桃花缘简直是爆炸式开始增长。
原本二人容姿不凡,天赋绝顶,在昆仑时偶尔也会被人示好。但因知晓二人练剑狂魔的秉性,多半都是不了了之。
入了江湖,人多眼杂,反而有时没那么容易善了。
陈时易那边尚好一些,慕名而来的多半是一些名门望族的仙子。此类女修大多性情温和,善解人意,即使一见倾心了,也不会直说。且见对方完全无意于此,便体面告辞,绝不过多纠缠。
赵行舟则没他师弟这么好的命,不知为何,总吸引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那段时间张天茂和李傅二人闲来无事,业余消遣就是去扒凌绝峰二位的墙角。陈时易那边大多没什么好听的,一声抱歉,一句无意于此,基本就结束对话了。
反观赵行舟那边,男女随机,奔放直接,攻势猛烈,甚是精彩。
有的时候赵行舟招架不住,翻窗躲到他师弟屋里避风头。他师弟这边比他那里清净许多,奇怪的人不会来他这自讨没趣。
他进屋,不拿自己当外人,端起茶杯就喝。陈时易闭着眼打坐,略有些习以为常的开口提醒,“那杯子我用过。”
赵行舟被烦得不轻,哪里管得了这些,连灌下三杯茶水,再挥手,“无妨,我不嫌弃你。”
这话说的。陈时易睁眼,看着他一脸憋屈神态,“怎么了?”
“干完这次任务我们就直接回去吧。”赵行舟落杯叹气,“没完没了了。”
陈时易意会对方所指是什么,近些年好像也只有这类事会让赵行舟感到棘手。他随口道,“拒绝掉就是了,你没说抱歉吗?”
“抱歉若是有用的话,我何必躲到你这里来。”赵行舟道,“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有人理我吗。旁人也就罢了,你可知五福楼那位五公子跟我说的什么?”
“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嫌累,嫌麻烦,无妨,我可以躺着不动。”
“什么?”陈时易目光露出一丝错愕。
“他说我躺着不动。”赵行舟冷笑,又重复了一遍,“他居然跟我说我可以躺着不动。”
“你……”陈时易难得语塞,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那你怎么回的。”
“我怎么回,我还怎么回?我没把他打死算我仁义。”
看赵行舟这反应,真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只是那时对于他们的二人而言,被男子这样直白纠缠,是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赵行舟又道,“然后你知道他后面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除非我打死他,不然他要一直等着我。”
言罢赵行舟皱眉,陈时易皱眉,师兄弟俩突然同时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被恶心得十分同步。
“不如我现在就去把此人打死吧。”赵行舟突然提议,“然后我们直接和五福楼一众翻脸,怎么样?”
“我去吧。”
“嗯?”对方话接得又快又随意,赵行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去找他,不嫌恶心吗?”陈时易问他。
“那当然恶心!”
“我去吧。”挥手召出鹤钧剑,赵行舟眼瞅着他往外走了几步,连忙伸手去拦,“等等,你干嘛去?”
“去翻脸。”
“啊?”
见赵行舟一副没听明白模样,陈时易抬了抬手中的剑,向外示意,“我去打死他。”
“……”
“师弟,你怎么拔剑了,你来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