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朋友,情感维系是他难以言述的软肋,也是不能诉说的困境。他四面楚歌,自觉不能表现出来。
众目睽睽下,他将这种消沉遮掩在浪荡不羁的外表之下。面对曾经相熟之人不确定的目光,审讯般的口吻,仅能无所谓地笑笑,再道,随便你们怎么想吧,我不在乎。
这份消沉随风溶解,去留无痕。本该遮掩得天衣无缝,唯独避不开一个人的眼睛。
有时他微笑转身,会对上师弟跟随而来的视线,方觉自己一举一动都有人留心。
数次他都想伸手去遮对方的眼睛,再默叹,不要这么看我,我哪有你眼中这么可怜。
师弟站着不避,任由他伸手挡在眼前。
在之前却不是这样。曾有几年,师弟会刻意避开他的接触。那段时日不知为何,赵行舟难得回峰,上山找人,陈时易不是在落星飞瀑下淋着冰水苦修,便是在凌绝峰唯一的省愆堂中静坐。
因为谢海生不管事,自家峰头的省愆堂,赵行舟几乎没有来过。
遥记很久以前,登山诉苦之人找不到凌绝峰峰主,会把状告到掌门那里。所告之事无非是赵行舟在哪里打伤了人,毁了谁的道心,折了谁的法器。
虚微子所奉之道,乃昆仑祖师爷留下的数千年门训:器利,不斩微末,利而不害;道高,不欺孤弱,为而不争。
君子之战,若胜过了头,也当受罚。昆仑门下无数弟子,有幸被掌门亲自押解去省愆堂面壁的人屈指可数。赵行舟来来回回算是头一个。
虚微子本意不是黑白不分硬要罚他。只是赵行舟年轻时锋芒太盛,若不磨平些棱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惜赵行舟的棱角非同寻常,磨不平。
后来省愆堂罚跪次数少了。不仅是因为赵行舟修为越走越高,老跪着叫人看见不妥,还因为虚微子发现这招压根没用。
而陈时易修行自律有数,不会没事惹事。所以赵行舟不解,他师弟整日在省愆堂做什么?
若说清净,凌绝峰山上再没第二个活人,哪里都和这里一样清净。他不常回峰,回来无非是见师弟一面。
陈时易彻夜坐在省愆堂中,赵行舟便陪坐。
青玉子画像高悬,台上两盏烛光雾似的笼着两个人。一人背力挺拔,一人散漫伸着腿,截然不同的状态和坐姿。赵行舟有一着没一着晃着腰间卸下的酒葫芦,对师弟闲侃,“自古只有犯错弟子才需要来省愆堂自省。师弟,看你这么虔诚,到底犯了什么错?”
陈时易眉眼冷峻,神态沉寂。赵行舟却如神明掌中拢着的一簇不灭的烛芯,悠悠燃烧,从容不灭。赵行舟道,“师弟,犯了错不必找祖师爷,不如和师兄说。祖师爷知道了或许会罚你,师兄不一样,永远和你站一边。”
“说说看吧。师弟,我不会怪你的,说吧。”
这恍如念经一样的叨叨终于撬开了陈时易几乎焊死的嘴缝,“……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说说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赵行舟前倾过去上半身,“说说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何时躲过你?”
“你没有躲我?”
“自然没有。”
话音未落,赵行舟立刻伸出一只手臂,欲勒住他。陈时易却比切磋时应招更快,反手一把制住他的手,再略带惊愕地看着回去,用眼神询问他要干什么。
赵行舟单手撑地,定住倾身的姿势指他,“你看,还说没有躲我。”再上下打量一番,“你干什么做这种表情,我很吓人吗?”
陈时易僵持着侧倾的姿势,松开手,慢半拍看向案台上的蜡烛。
是,他躲什么?
二人虽中间相隔有一米,但也仅仅是一米。若坐直,便不足一米。
片刻后,陈时易动唇沙哑道,“你坐回去。”
赵行舟不解,不动,“为什么。”
“坐回去。”
赵行舟静看他片刻,坐回到蒲团上,没由来道,“怪了,你怕我。”
“当初压着你打了那么多年,手段用尽,没能让你叫我一声师兄。现而今,立了契,发过誓,天涯海角无不可知对方在哪了……”话说到最后,赵行舟觉得不可思议,诧异地笑,“你居然开始怕我?”
说怕并不确切,更像是把某种情绪压抑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觉得惊动。赵行舟临近境界突破时也有类似的感觉。周遭诸多妄语会引你沉沦,下坠,入魔,唯有守住道心,方得出路。
而陈时易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赵行舟的猜想。蜡烛在他的眼底灼烧出一丝晃动的阴影,他道,“你不要胡乱猜测。此事事关我道心,和你没有关系。”
赵行舟搓着下巴打量,“是吗?我不信,否则你躲什么。”
“你不会懂。”
赵行舟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师弟,你的证道路上,不会有我吧?”
背影僵滞,再道,“与你无关。”
这句回复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加拒人千里之外,却令赵行舟换上意外神色,“……真有我?”
陈时易不再静坐,抬身走人。
赵行舟跟在身后,与他一同前往瀑布方向,“怎么会有我呢,难道是以前揍你揍得太狠了?嗳师弟,说说看,我在你证道路上长什么样?”
“……不要再跟着我。”
如此,赵行舟被自家师弟绕道走了好几年。
但师门情分并没有因此出现隔阂,也没有因此疏离。
许有结契的缘故,说是权宜之计,毕竟风月之约。他们之间的关系被一种特殊的约定捆绑,神魂相连,有时情绪会和洞察力一并越界。
即使不想,理智不愿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越界。
赵行舟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只是不知为何,异常排斥身体接触。
这没什么,事关道心,赵行舟可以理解。
肢体隔离那几年,赵行舟也会怀念从前与师弟勾肩搭背的日子。师弟站姿稳当,两个人走在一起时,往往只有他一个人在晃来晃去。偶尔懈得太厉害,会连带着师弟被迫跟他一块晃。
明明一人饮酒,却像两个酒鬼在走。
有时看着师弟一言不发离去的背影,赵行舟想对他说,我知道你我性情中有很相似的部分,总难以将心中真正所想的表达出口。但是在我面前,你可以更放肆一点,就像我对你一样。
可惜这话赵行舟没有说出口过。一切接近自己最真实最柔软的感情,他都不容易表达出来,同对方一样。
关系出现转变,是在赵行舟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之后。
五年,凌绝峰渡厄剑君共计拔了一百一十三人的灵根,废了三百六十三人的修行。无数人踏着太衍宫的门槛前来找掌门哭喊告状,说昆仑以强凌弱,以大欺小,未来是否还想以杀止谣?
谢海生找不见人,赵行舟受掌门所托,来劝戒同门。
凌绝峰,陈时易背对门口,静坐在省愆堂的蒲团之上。日光从赵行舟背后斜刺入堂内,将影子削成锋利的棱角。
赵行舟走入,再次问出多年前问题,“省愆堂只有犯错的弟子才会来,师弟,为什么你会在这。”
陈时易没有回头,手置于双膝之上,静望幽深寂静的室内,“我不知道该去哪。”
“可是为了外面的人?”赵行舟看向门外主峰方向,“若你我处境互换,我伤的人不会比你少。此事若你有错,我过错更大。”
陈时易微微勾唇,“我唯一会后悔的是没有杀了他们。此事我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来?”
“为别的事。我罪孽深重,洗不清了。”
陈时易嗓音沙哑,如同余烬动荡沉落。案台之上,蜡烛凝固,烛泪层叠,陈旧干涩。
时隔多年,赵行舟挨着陈时易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二人一同注视前方悬挂的祖师爷画像,倒如一同认罪般。
赵行舟问他,“你何罪之有?”
其实赵行舟想问,你为什么躲我,又为什么年复一年地来此地自省。为什么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情,但是始终看不清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问。
陈时易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赵行舟,若将来外面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你会不会怪我。”
赵行舟摇头,“你杀不完。就算北洲事了,以后还会有东洲事,西洲事,南洲事。天下悠悠众口,若一张嘴一张嘴来杀,你杀不完。”
“不需要杀完。”陈时易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右手,“我只需杀尽你眼前出现的所有妄言之辈。若有一天天下都惧怕我们,便不会有人再令你伤心。”
“啪嚓”,千年古松树梢落雪积重,落在地上,蓬松可闻。
赵行舟稍顿,犹疑,再偏头过去,“我不曾伤心。”
九州二十年,宣白的日光投射在石砖面上,再反射至两个人的瞳孔中,将一切隐蔽的情绪如火把高举,照得无处可匿。
赵行舟从没考虑过伤心会是什么感觉。伤心是弱者的情绪,不属于他,不能属于他。
于他潜藏的意识中,若他不够强,所有珍重要守护的一切,都会崩塌,瓦解,失去。
他不能做弱者。
陈时易闻言,伸手遮住他的眼睛,正如他曾经去遮他的眼睛一样。
挡在眼前的这只右手宽而薄,指骨分明,即使是松懈状态,也会手指微微内收,是握剑的习惯。
食指有一根线与他神魂相连。
陈时易说了一句和他当初说过的一样的话。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