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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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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走吧。

却未料,当境中人真正落下这触目惊心的两行泪时,连痛苦都是轻的。

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随赵行舟话落,势不可挡地贯穿了陈时易的血肉,识海,乃至脊梁背后深埋着的剑意。

背后伤口飞速愈合,所有逝去的、消耗过的力量,皆成倍补偿了回来。而后,陈时易以化神高阶之姿,抬手一把摸到了大乘境的门。

他双膝着地,视线仓皇,失魂落魄,向山巅看去。

他想问,赵行舟,这是什么?

他想问,为何当初你什么都教过我,却只有这个,我从未听你提及过。

师兄,这究竟是什么?

--

“沛卿”站在最外沿。

目睹祭剑,目睹师弟实力暴涨,原地坐跪,如被夺魂,一动不动。

而后虚微子赶到,围剿众人四散,徒留一地二十余具残破尸首。

“沛卿”走到谢海生的尸体旁边。

灰白胡须和头发顺雨水纠缠在一起,头颅微垂,玄色流云外袍在战斗中被撕扯成破布条。十余把武器插在谢海生的身体里,将他活活钉死在地上。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瞳孔散尽,眼皮却没有闭上,像是死前还有挂心之事,不能完全瞑目。

“沛卿”上前一步,跪倒在谢海生面前。

他清晰且深刻地知道,一切是假的。

他也知道人不该为过去所做的事感到后悔,时间发展如长河奔涌,不会倒流,没有意义。

可再面对师父残败的尸首,赵行舟仍旧长跪在地,难以起身。

微雨飘摇中,破旧道袍纷飞,虚微子无声落下。拂尘掠过,插在谢海生身上的刀枪,随着虚微子的动作轻柔脱落,露出一个个穿孔可见的血窟窿。

虚微子恍似没有看见跪着的“沛卿”。他身躯干瘦,无视泥水盘坐在地,再伸一只手落在谢海生身上。伸出的这只左手布满皱纹,苍老,却盈透如玉,举手间道意澎湃流萤。

下一秒,这只手上的光暗淡下去。而随着这只手光芒衰败,谢海生残破的身躯开始修复,血窟窿逐个被填补完整,最终像是毫发无伤般静躺着。

可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虚微子用左手盖住谢海生的双眼,再抬手。谢海生仰面朝天,嘴唇灰绿如茶,双眼依旧顽固睁着。

虚微子微叹一口气,撩了把老旧道袍。

他抬起苍老的面容看着天,仿佛天上还有灵魂未散。而后闭眼,像是对什么妥协,左手拇指迅速滑掠中间三根指节,兀自推演起来。

不多时,原本晶莹如玉的左手,肉眼可见地迅速干瘪下去,像被蒸发掉全部血水一般,变得和无叶树枝一样枯槁难看。

虚微子睁眼,白发白须间,目光惆怅,略微苦笑道,“天机难测,贫道并不能完全勘破。不过行舟这卦,日入地中,虽有极凶之相。然,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以那孩子的脾性,有一点真阳未灭,便非死绝。”

“至于时易,太白经天,杀相十足。日后,莫说问鼎天下,就是登九重天去向神仙们讨要说法,也未尝没有可能。”

“我想,有朝一日,行舟或许还会回来。等到那个时候,便再无人能这么欺负你徒弟了。”

“海生师侄,你放心去吧。”

“沛卿”抬手,对着谢海生的眼睛轻轻抹了一把。他像是从时间夹缝中误闯出来的一个陌生看客,为记忆中的人入殓,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未想,谢海生忽然闭上了眼,面色灰败平静,如同安稳睡去。

虚微子自始至终没有向“沛卿”看过一眼,不知是没看见他,还是不在意他。然而“沛卿”后退三步,跪伏在地上,对着师父和掌门的方向,磕下三个响头。

即使在幻境中,这三个头磕下去,额间也渗出了血。而后,“沛卿”一言不发,从地上爬站起来,向山巅走去。

天上雨势渐大,九州三十一年,仲春第一场新雨,落在沉寂无声的空山中,落在残垣断壁的渡仙观里,好似永无止歇的循环。

“沛卿”最终在悬崖下的谷底找到了陈时易。

细雨如刃,割在师弟血衣污秽,发丝散乱的身影上,未显□□与灵魂,哪一个伤势更重。

陈时易背骨紧绷,双膝着地,一言不发,用手在碎石子中不停挖铲。他动作不快,石子边缘锋利,不多时便将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磨得鲜血淋漓,指甲陆续翻卷起来,再被雨水冲刷,露出浅红色的骨肉。可他神态执拗,咬牙切齿敛着不住颤抖的痛苦,只是一味地重复手上动作,没有眼泪。

“沛卿”绕过去,最终在师弟潦倒不堪的身上,认出了那个一直以来令他困惑不安的心魔。

沉顿茫茫的蛰痛感忽地再度袭来,这一刻,赵行舟突然明白了自己死生难解的遗憾究竟是什么。

他本以为世间所有的相逢和别离,都该如北洲凛冽的寒风那样,义无反顾,干脆利落。

可他未曾想过有些离别注定是漫长的。

他的死亡形同一个巨大的经久不散的诅咒,使死者不能瞑目,生者不得解脱。使他忘却了至关重要的祭剑人,亦使被他珍重之人,永远囚困于一场难解的春雨中。

赵行舟回身,全身气势迸发,骨头错位生长,一把撕开了幻境的表皮,入眼皆是刺目白光。

他想,若这结果,便是天道对他不从命,所降下的惩罚……

那这可笑天道——

我必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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