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周身生人勿进的冷漠随最后师弟二字剥落,情绪像石阶上磨去一层青苔,余留泥藓。陈时易无神的目光下挪一寸,定在什么也没有的虚空中,再问,“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的脉搏?”
赵行舟向前一把抓过去,在对方踉跄将要下坠时,握住了师弟抬起来有寻找意味的右手。随即双手交握,收力回拽,终于又站回惊春剑上。
一把飞剑站两个成年男子,难免挨得近些。面对着面,赵行舟可感到对方气息喷洒在侧脸。陈时易却似陷入了某种逻辑怪圈,右手一碰到便开始摸索赵行舟的手臂,继而向上,抚上他的脖颈。
“果真是你?”
陈时易还是茫然自问,抚握着脖子的手不自觉用了些力气。掌下依旧冰凉,感知不到分毫活人温热的脉动。
他忽而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稀稀落落的,像被冷水浇了全身,“可怎么会,你不是已经转生了么?”
赵行舟道,“此事说来话长,等你治了伤,我慢慢跟你说。”
再次御剑踏上归途,二人没有交流。师弟垂头耷拉着长腿背在身上,不曾问要去什么地方。
赵行舟耳畔被人时不时以额头贴靠,裸露在外的皮肤,又被人用掌心执拗握拢着,大约是在感受温度,再去摸索他右手的伤疤。
芒种时节,泽草丛生,空中无规律飘起小雪,落在睫毛上,再没入领口中。
这漫天浮毛令赵行舟觉得熟悉。幼年他痛恨严寒,以为低温代表失去。后来他却习惯了,无论身处何地,绵密大雪会令他想起归途。
不过眼前这些雪下得太快,又太碎了。赵行舟想,明明没有生死契,怎么洞察力还会越界。
唇边有一粒雪花六棱分明,落下来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赵行舟张嘴吐字,口中没有腾腾白气,只是道,“天无绝人之路,我既然还在这里,总会有办法的。”
顿了顿,无奈开导,“你不要这么难过。”
背后人很久没有说话。很久之后才开口,“为什么经历这一切的不能是我。”
这声质问,没有目标,没有方位,一如眼前一切的茫白。
死人握力太重会难以回弹,纵使传递过去的生机异常勃发,温意不过留存寸息。
陈时易头颅垂抵,于掌间逐渐清晰意识到,原来世间可杀人的,远不只是刀剑,还有余温。
赵行舟却也想,若幸存者痛苦的根源是铭记,那么二者之间被遗忘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深深吸了口气,赵行舟不想让伤患太费神,便转移话题,“师弟,你刚刚把我认成谁了,怎么那么凶?”
陈时易道,“我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以为是别人。”说着,抬头抵贴在赵行舟的耳朵上,呼吸时掺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闷,“对不起。”
“倒也……"不必道歉。
赵行舟歪了一下头。
不好说是对这个过于痛快的道歉不太适应,还是对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不太适应。或许二者都有?毕竟某人不久前还跟杀神降世一样,恨不得徒手把他头拧下来。
察觉雪云渐少,赵行舟便又道,“师弟,你觉不觉得现在这场景,和当初我们从大荒地回程路,很像?”
陈时易缓慢问,“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赵行舟见这话题能聊,轻微点头,“那时是你背着我,现在风水轮流转,换我来背你。遥遥两百年,却像昨天发生的事。”
背后人右手动了一下,又问,"你还想起什么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你当初为了救我,和我立下生死契。还有我叛出昆仑时,你在下山路上堵我。”赵行舟话锋一转,含笑道,“那时你有话不肯好好说,偏要说气话,不仅想李代桃僵,还要把眼睛挖了给我。你可还记得?”
“并非气话。”二人面朝同向,不能看到对方神情。背后声音如同沉屑灰烬落在大雪地上,顿了一息,才道,“也并非完全为了救你。”
“并非为了救我?”零星浮毛止势,苍穹青白两片。赵行舟与熟人闲侃时总是随意的,像往常一般道,“那是什么意思?生死契可分担两个人的性命,那种命悬一线的境地,你用这东西,不为了救我,难道……"
雪停了。
赵行舟调侃半截,忽然针扎般动了一下眉头。这话便收得有点突兀。
天地间最后一片规整的六棱雪花,随夏风溶解,变成一颗小小的冷珠,“啪”的一下滴在他嘴边。他没有温觉和触觉,只是莫名从这滴雪水中感知到了一个模糊的,未曾被清晰定义过的东西。不解深意,却也知道不该继续。
若止在这一步,便不会有什么。聊一下个话题就是。偏偏有人较真,情绪沉淀了,再以一种近乎冷静的口吻重复道,“是,我不完全为了救你。”
赵行舟动了动嘴,还是没有说话。
曾经,凌绝峰师兄弟二人有过不少隐蔽的秘密,是默契,也出于亲密的信任。
一个遮蔽双眼的手势,一个踏剑的错身而过,狼狈和弱点皆压在无人可见的角落,不曾宣之于口,不必宣之于口。
如果没有方才闲聊的前言,如果没有两次重复的这句话,或许这次也可当作会错意。和曾经数不清的次数一样。情绪是捉摸不清的存在,潜藏在一切未知的形态中。像烟花,也像踏雪剑式,火星飞坠,一闪而过,不必追究深意。
可偏偏有前言。
这前言包含了许多内容,使赵行舟在听到回复的那一刻就清晰意识到:这是一个慎重的,冷静的,带有进攻性质的发言。这个发言前所未有地指向一个方向,迫使他直面,不可再轻浮地用开玩笑搪塞过去。
赵行舟固然对于某类事情反应慢半拍,但同时他又对很多事情都有极其精准的敏锐度。即使是他完全并不了解的领域,即使是一闪而过的捕捉。
于是他心中难得觉得摸不清方向了,语气也变得犹疑起来,“我可是你师兄?”
这话说得模糊,不具备什么力量,甚至还带着疑惑转弯。天下最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的人大抵就是他了,要他来规劝,难有说服力。
可这件事又不同以往别的,从任何角度来看,都该讲规矩。
师兄弟,比真正的兄弟少一份血亲,多一分较量。说到底,这种事开玩笑归开玩笑,要论真的,这……这怎么都不对吧?
陈时易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年复一年在省衍堂打坐。”
他靠着他,语调下沉,目的坚决,“你问过我,省衍堂只有犯错的弟子才会来,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问我何罪之有。”
即使渡劫期巅峰状态背在身上,也远远没有现在这几个问题带给赵行舟的压力大。若此刻身体还活着,额头应该已经开始冒冷汗了。此话步步紧逼,一步跨过伦理,一步碾碎师道,一步带着能把谢海生惊得直接活过来的巨大决心,正向他发起攻势。
“你先……"赵行舟试图打断,想说且慢。哪知对方根本不给他留气口。
“我从没有说过我的罪是什么。”陈时易伸出自己的右手,那本是天下最适合握剑的手之一,任哪位练剑的人看了都会觉得赏心悦目。赵行舟也愣然盯着,直到对方用带有疤痕的食指和中指轻触他的下唇,“我没说过我的罪在这。”
而后一把压到赵行舟没有已然跳动的胸口,手指发力攥住他的衣襟,将衣服攥成一团褶皱。气息却是极浅,“还有这。”
“师兄,若我说我罪孽深重,洗不清了。”
气音从唇齿溢泄,侧唇一小半抵贴着耳廓。几乎没有实质的声音。
“你还会不会跟我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