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回话。
这是对裴佑的挑衅,他仍然存着对背后之人的侥幸,万一呢?自己轻功卓绝,万一就能逃出来呢?或者,就算在这里死了,他也能给自己的儿子挣一个后路。
老子一条命,换儿子的一条命。
值得。
裴佑见他有些骨气,心里还起了些许敬佩。但今天如果心软了,明天掉下人头的,就是她裴维舟。
“你这样的硬骨头诏狱里多得是,你还不算最硬的那个。”裴佑伸手指指地上的梁三,抬脚出了牢门。
江回同外头的天机卫一起,依指挥使的意思亲自上手将“粘在”稻草上的梁三薅了起来,架在了刑架上。
稻草被带起了一层,呼啦啦地往下掉,红的黑的白的黄的,新的血和旧的血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年月了。
裴佑立在一旁扫了一眼,架子上的梁三只有一双眼睛算是好的,露出的半截胳膊和腿满是一条一条宽宽窄窄的疤。
她心中了然,接过江回递给他的一瓢浑浊的盐水,往架子上的梁三一泼。
“啊—”
“天机楼的好茶,滋味如何?”裴佑声音不高,但是令周围的空气一滞。
犯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吐出来几口血沫。
疼。
像是一百根针顺着梁三的伤口扒进皮肉,往他的骨头缝里面钻。
裴佑又换了一瓢冷水,缓缓浇在伤口处。
缓和了些许。
冰冷的刺激下,对方浑身紧绷,等待着宣判。
“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只听到哐当一声,裴佑丢开水瓢,“告诉我,户部的哪个人派你来的?还布置了什么?时间、地点,你好好想清楚,天机楼下头还有一个庄子,那里缺点人手。你说出来,我让你活,也让你孩子活。”
威逼、利诱、拆穿、出路。
几步下来,梁三的心理被击溃,裴佑的话完全在他的崩溃之处来回碾压。梁三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挣扎,户部的威胁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刃,但面前的指挥使,几句话就能决定他和他唯一儿子的去留……
梁三从喉咙里发出声响,方才经历的绝望感压倒了一切,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被一个网给捞住,但这个网随时可以撤下去。
该怎么办,他想通了。
他翕动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户部……蒋……二月十…二。”
裴佑赌对了。
话音未落,梁三嘴角溢出血丝,身体突然抽搐起来。
这是中毒的迹象。
裴佑脸色一变,几步上前,并指封了他心脉几处大穴,好在不算危及心脉。
人还能活。
裴佑面色如霜,收回手。她想,这人不想死,只能是他人所为。若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下的手,毒发不至于这样快;若是在之前户部的人给他喂了延迟毒发的药,时机也不会卡得如此凑巧。
这里都是天机楼的人,说明这诏狱里,有别人的耳朵。
“查。”
一个字,没有起伏,声量不高。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指挥使在说什么。
裴佑转身,牢里回荡着裴佑轻飘飘的声音:“梁三受刑不过,暂时昏厥。江回写个证词让他按下。好生医治,别让他死了,留个活的。之后,我还要亲审。”
说完,她走出刑房,掏出手帕将手上的脏污和盐水擦掉,随手扔在了脚下的火盆里。
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火光像是吞噬黑暗的影子映在墙上,也映在了裴佑的侧脸。
真正的审讯,从来不止于刑架之间。
既然户部给天机楼这么一份大礼,那么天机楼也得好好想想,该回敬点什么了。
户部、蒋观桥、二月十二。
花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