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嬉笑着,把玩着梳子,但眼睛却直往阿娘的手上瞅。阿娘的手上戴着一串手铃,我却是更喜欢那个。曾经向阿娘讨,但没讨成,如今便又多比对了两眼。
阿娘仿佛也看穿了我的心事,便自己将手抬起,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拨了拨上面的铃铛:“这个呀,却只有女孩子才能戴。你若非要,等你将来讨了媳妇儿,阿娘再传给你。”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如此我不再惦记,使劲点头答应。然后我拉起阿娘的手,一起在园子里荡着秋千。而阿娘又跟我轻轻哼唱小歌,我依靠在阿娘的臂弯里,心里暖暖的,睡意很快就开始来袭。
“嘘!”阿娘又一次在耳边轻声说:“我们小声说话,也别去吵谁,让人发现了,以后阿娘要偷偷来看你都不成。”
“嗯。”我闭着眼睛,脑袋沉沉地点头。
“阿娘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我听到的已经仿佛是梦呓,连阿娘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大早,我睁开眼睛,伸完懒腰的第一件事。就是醒过神来,搬开枕头检查压在底下的梳子。
梳子好端端地躺在那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确定,这不是梦。
从那之后,阿娘也的确如她所说,常常偷偷来看我。
......
“人这一辈子,究竟可以娶几个老婆?”一天晚上,婢女服侍我梳头,我百无聊奈,便随口叨问。
一旁的婢女听了,轻轻一笑答:“若是普通人的话,一个老婆就要谢谢菩萨了。”
我听后微惊,普通人怎么都只有一个老婆?“阿爹为什么有那么多?”
婢女听问,并不好直接回答,转道:“如果是少爷的话,可以娶三妻四妾。”
我一听更奇:“为什么我就可以娶很多个?”
婢女又笑,直要捂了嘴:“少爷啊,您是投了个好人家,生来大富大贵的命呗。”
那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不依不饶追问:“大富大贵,就可以不同?”
“嗯。”婢女笑完,只得认真作答:“富贵人家养得起,也生得起。哪个不想儿孙满堂,多子多福嘛。”
我微愣,想了想好像哪里不对,便好奇又问:“那阿爹怎么就只我和弟弟两个?”
似乎问住了婢女,半响无话。
我转头看了看她。婢女轻轻颔首,干脆,转为只闭口不言。
我自行明白,或许今日谈论阿爹的事过多了,她有些害怕。奶奶的院子里,向来是不许下人过多议论老爷的。
我不想为难婢女,自行转道:“那为什么我阿娘,又要我今后若娶老婆,就只娶一个?”
我明显感觉到婢女梳头的手猛地一顿,好一会儿,才继续正常梳理:“夫人?夫人又何时跟少爷说的?”
我想也没想,开口便道:“就昨个呀,昨个夜里。”
“啊!”惊叫声很轻。
但婢女梳头隔得那么近,我自然还是得听见。我赶紧扭头,不解询问:“怎么啦?”
“没、没什么......”婢女有些慌张。
我旋即醒悟,自己刚刚好像说错了话,讲了不该讲的东西。忘了阿娘的告诫,毕竟已经过了年许,也没发生什么意外。赶紧哄她:“好姐姐,你可不要乱跟人说,若让人知道阿娘偷偷见我,奶奶又要责罚的!”
“啊!”婢女再次叫出了声,声音很大,手中的梳子都抖落到了地上。连说话都开始战战兢兢:“少、少爷......这大半夜的,你可不要乱开玩笑。奴婢......”
我却有些气恼,不容她说完,自己弯腰先把梳子从地上拾起,用袖子去抹灰尘,嗔斥:“笨手笨脚的,怎么能把阿娘的梳子掉在地上!你今天......”
我抬起头,却见婢女只看着我一脸惊惧,不停后退。下一刻,直接将一旁洗脸架和铜盆全都撞落。水洒落一地,铜盆砸得刺耳地响,而我们之间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只是婢女惊恐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梳子,而后转身撒腿夺门就跑了。
我还想继续好话哄哄她来着,这下麻烦了,将人还骂走。我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乱走,赶紧编排,想得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婢女肯定是报告奶奶去了。
......
婢女果然是带来了奶奶,还有阿爹,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那阵仗,还一同带来了和尚。当晚便布置了道场,通宵达旦地鸣锣讼唱。我裹着被子,盘坐在厅堂的正中,合不了眼,被折腾得精疲力尽。
婢女们早有几次撞见我半夜三更爬起来梦游,一个人荡秋千,只是碍于知道梦游的人不能叫,便一直没让我自己知晓。奶奶也知道,也都只背地里请郎中开安神的药调理。
如今我自己个儿把秘密说了出来。
我后悔了,后悔没有听阿娘的话。
让我不仅失去了那把梳子,还彻底失去了阿娘。
奶奶说,梳子是阿爹从阿娘妆台里拿过来的,本是想着给我留个念想,便没告诉我,偷偷放在了我枕头底下。
阿娘她早死了。那晚的月圆夜,阿娘抱着我一起投了园子里的井,只有我被救活了过来。办丧事的时候,一拨和尚超度亡灵,另一拨和尚为我祈福,我溺水受惊加上风寒濒死,便没有披麻戴孝过一天。
现在,我把孝补上了,梳子也烧了。按他们的说法,都让阿娘带走,莫再记挂。
我合不了眼,又跪在堂前,被反复折腾得精疲力尽。
我怕鬼,但我更想念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