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禅机的句子让我顿时慌了神,赶紧噗通跪下用膝盖蹭到师父跟前:“师父,可是要赶我走?师父,弟子认罚,弟子错了......”没半会儿,我已是鼻涕眼泪一起下,蹭了师父满袈裟。
或许是师父嫌我鼻涕太多,终出言解释:“为师这不是赶你,而是想再给你个机会,你慧明师父也是赞成的。”
“慧明师父......”便是救了我的恩人,师父的师兄。恩人因救我受伤而跌落境界,一直在静养,便着了鉴真师父收的我做徒弟。我本应唤他一声师叔,但我却一直叫他慧明师父,从未改口。听闻是他老人家,我暂且抹了眼泪,疑问:“给我个机会,什么机会?”
“唉!”鉴真师父又长叹一口气,才道:“自然是还俗的机会。”
“啊,那还不是赶我走嘛。”我一听就急了,便还是哭。
本来,鉴真师父面前我是不怎么敢哭的,你们可以想象他老人家的外貌“眉粗目如炬,胸阔肌似铁”。但这会儿我已然管不了那么多,好歹他是我师父,是走是留生杀予夺,挨板子什么的反倒无所谓。
师父却是不管,继续解释:“当年你家里发生变故之时,年方十三,幼弱无依,走投无路,没得可选,这才做了和尚,寄宿于这寺庙。”微顿,转道:“如今你风华正茂,师父将你养得玉树临风,也教得一身本事。正是男子汉大丈夫,龙行天下、笑傲江湖、畅游人生之时,各行各业,干什么都行,再继续蜗居于小小寺庙,天天吃斋念经,何苦来哉?”
我听完一愣,貌似挺对。
但赶紧摇头,佛祖的教诲脱口而出:“师父,显通寺不小,弘扬佛法便是弟子行天下之愿,普度众生便是弟子傲江湖之本。”
这话一出口,我明显感觉,鉴真师父眉毛都筋挛似地抽了抽。终于正声开始数落:“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你今天,也便是做的这两件咯?”
果然,鉴真师父总是记仇的,不然他老人家法号怎么能叫鉴真。亏得我被忽悠得一愣一愣,我抱着大腿,羞愧得不知该作何言语。
他老人家却又认真问道:“你可知佛祖释迦牟尼的故事?”
“知道。”我赶紧回答。
师父却并不问我知道些什么,自己托出,害我完全没有表现的机会:“释迦牟尼本是天竺国北部迦毗罗卫国净饭王太子,二十九岁时有感于人世间生、老、病、死各种苦恼,加上释迦族姓面临灭族的战争威胁,对当时的婆罗门教不满,从而看破红尘舍弃王族生活,出家修行。”
微顿,是讲到重点:“也就是说,连佛祖,也非生来就是和尚,也是从俗世里走出来的。连佛祖都能选择,都有过选择,你,为什么就不选择一次呢?”
我听完又一愣,貌似也对。这也的确是师父他老人家一般不对外人说的知心话,我能听得出来。
诚然,我内心所想的事情虽然纷乱的些,但有鉴于刚刚,师父面前不敢造次:“可师父,大唐玄奘法师不就是有名的江流儿?他出生便是和尚。弟子十三岁才出家,已经比玄奘法师晚啦。”
故而认错的态度必须得保持专一,表情也必须得诚恳。而且此番脑袋加急连转,把平时平辈之间辩法听过的,自诩为有用的拿将出来:“虽然弟子上辈子没修好、没做成和尚,没让这辈子的我做成佛祖弟子转世,但这也不是弟子能决定的,要怪也只能怪上辈子的我。但这辈子的我已经在佛陀面前立下誓言,那弟子这辈子就一定做好和尚,定然在下辈子轮回做......做成佛祖的弟子转世,然后还做和尚、做高僧。那么下下辈子......就可以有机会争取跳出六道轮回啦!”
师父撇了嘴,思绪良久,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不知道是师父没有听明白,还是我没表达清楚。至少,按照现世修行的套路,按步骤来的话,便是这般顺序。虽然佛法讲究顿悟,但现今的佛法貌似已经十分完善,一般人断是难以顿悟出新的东西来,故而只有同天底下其他修行者一般,一级一级往上升,其他同门便是这般说的。
我认为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所以我怀慈,今后不是在做和尚,就是做和尚的路上,只为跳出轮回永登极乐。
当然,那种极乐究竟是什么乐,现在的我还说不上来。很想请教师父来着,但又怕被责罚犯了“欲”戒。
我兀自检讨了半响,没觉得有什么疏漏,未想担心错了方向。因为师父大抵是看穿了我对佛经理解上的程度的,毕竟,五年的时间除了经书,还有棍棒与佛法需要练习,经文能背但不甚解。
师父并不是想挑我佛理上的瑕疵,而是忆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如今被我所逼,不得不从他口中再次提了出来。缓缓摇着头,对我道:“你又可知,你怀恩师兄的故事?”
我听完旋即愣住。
这个故事我自然也是知道,因为,这是我们显通寺内的一个忌讳,更是鉴真师父他的一个忌讳。
怀恩,便是巢飞,后来的焚天妖王。在显通寺做了十三年和尚,跟着鉴真师父学了十三年佛法,最后盗了经书,打伤鉴真师父的另一个徒弟怀心,并与鉴真斗了个旗鼓相当,叛出五台。
如今鉴真师父主动提起,我自然是大气都不敢再出。
“为师那时也是少不更事了些,鉴不明真伪,也没教好徒弟。”出乎意料,师父没有凶我,也没有理会我,自顾自话:“当初,便没给过你怀恩师兄选择,只知道一味加以约束,才将他逼到那一步......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想来,为师未尝没有过错。”
我自然是要承揽错误,宽慰师父。
但鉴真师父立刻摆手,分外果决,不让我出声。
我便只好安份静听。
“为师说不是赶你走,自然不是骗你!”却又先给我吃下一枚定心丸:“其实,要怎样选择,仍旧在于你自己。”
我瞬间来了精神,赶紧抹掉眼泪鼻涕,重新端跪好,认真聆听师父教诲。
“你刚刚提到过玄奘法师,想必知道,玄奘法师受戒成年后也曾游历各地,参访名师,学习《涅槃经》《摄大乘论》《杂阿毗昙心论》《俱舍论》等经论。因为感到各师所说不一,各种经典也不尽相同,于是决定西行求法,以解迷惑。往返十七年,旅程五万里。”师父侃侃而谈。
我仔细点头。
然后师父说到重点:“我佛门也有游方之僧,或称为行脚僧、苦行僧。若你实在不愿还俗,就先从这个做起,也是可以的。”
师父话语一转,是重点之中的要害:“你的度牒,为师先要替你收起。你若愿意游方,又若今后游方之时真能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为师不光还你度牒,定还传我衣钵!”
我双眼一亮,不由更直了身子。
师父盯着我的双眼,似目光如剑:“只是你若顶着出家人的名头、又或显通寺的名头,做出任何有损佛门清誉、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为师定不饶你。”
我诚惶诚恐,赶紧磕头:“弟子不敢!”
师父继续,眼神又似慈祥如水:“除此之外,还俗也好,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好,皆无不可,为师都会替你高兴的。”
我有很多想说。
但师父终究看透了一切,什么都没让我再说:“去吧,去吧。”
我只能流着眼泪,谨遵师命,依依不舍叩别。
佛有四谛,苦集灭道。或许,这一切,便是我所遭受的“苦”,也是我所遭受苦难的“集”,缘由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