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是心力衰竭的伴发症状,常表现为情绪低落、身体乏力、食欲不振、睡眠障碍、呼吸困难等,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胸闷、窒息、心悸、晕厥甚至是惊恐发作。
医生这样说,他也这样说。呈现在每个惶然的时刻,写满无数不堪的评价量表,一瓶瓶怎么读都不顺口的药堆积在药箱,说明书上的副作用仿佛是避不开的谶言。
两人闹了一阵儿,大人瞧着他们似乎尽兴了,才把他们叫回去洗澡。
整层二楼都留给了他们,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江璩的行李都堆在谢擎云房间里。
想到阿姨说过谢擎云以前睡觉会惊醒发作,江璩忽然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可怜的少爷,你上学时课间不睡觉,难道是因为睡眠障碍?”
即使他趴在课桌上,也绝对没有睡着。
“算是吧,那时候还不习惯。不过后来好多了,吵吵的但还算安心。”谢擎云表现得云淡风轻,身体好了就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算地狱笑话吗?老师还表扬你上课不打瞌睡。”
“我要是睡着了他们就得过来探鼻息了。”
到了预约的复诊时间,文森特开车把他们送到医院。谢擎云要在医生的指导下完成心脏、血压、肝肾等一系列检查。
尽管医院的暖色装潢干净整洁,可是机器运行的声音总让人觉得冰冷。需要借助仪器药物才能维持的生命,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因为要等很久,周秀柔特意问了江璩的口味让文森特去订餐了。
周秀柔是打掉牙齿往肚里吞的要强的人,很少在旁人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然而对着江璩却耐心地说了很多。
“擎云和我一样是个倔得要命的人,这一点母子的相像之处让我又爱又痛。生病以来他总是故作坚强,他越不让人为他操心,我就越不放心。他总是不想欠着谁,换句话说,他的心里什么也塞不下。”
“他十岁的时候经常从睡梦中惊醒,我买了几个玩偶放在他床头,可是过了一阵子他就不要了。他说玩偶身上也有消毒水的味道,他不喜欢,哪怕我拿去洗晒也不肯再放回去。”
她苦笑。不是因为犟不过孩子,而是看清了他内心深处的忧惧,却无能为力,只能徒劳地掩饰痛苦。
“有一次送来的果盘没有及时撤走,果子变质了,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说自己和那些摘下来的果子一样。加文那个孩子跟他说起冬天有醉汉栽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送来医院抢救无效。他竟然有点羡慕。那时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冬天,没想到他心里那一关始终没有过去,我真是怕死了……”
江璩理解他。不管怎么清洗外在,病变中的人散发出的气息终究是不健康的。
“后来他表妹学了音乐,给他演奏还灌了唱片,他难得有点兴趣。表妹家人知道后从国内寄来了一个小熊玩偶,里面有录制的磁带。听了没几遍,电池就鼓包炸了。”
江璩一脸震惊,说:“心脏病对电流很敏感的,他没事吧?”
周秀柔脸上苦涩还没有尽数褪去,却有历尽劫波似的淡然:“你说的没错,他那时候病情还不稳定,当天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么多年来,您一定很辛苦。”江璩笨拙地安慰,“现在他已经好起来了,只是缺少医生一次明证而已。昨天晚上他睡得老香了,一点毛病都没有!”
“生老病死都是人世无常,强求不得。我很高兴不管他身体怎么样,还有一个他在乎的人也在乎着他。”说到这里周秀柔粲然一笑,“这是我这几年觉得最幸运的事。”
江璩很惊讶,自己在这位母亲的眼里,竟然比儿子恢复健康这件事还要重要吗?
“现在和那个冬天也差不多,我们差点都没熬过来,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的到来给了他许多活气,江璩,兰瑟,谢谢你陪在他身边。”
这份些许沉重的对白由她提起,又在她劝菜的温言中挥散。
作为母亲她不愿把过多的私事给别人负担,然而因为儿子的主动,她没办法把这个孩子视作局外人。
江璩在想那个艰难的时候,谢擎云的其他家人去哪了?那盒搁置的唱片是因为炸了的玩偶才被束之高阁吗?这是意外还是偶然呢?
检查做了两天,谢擎云出来后江璩问他怎么样,他神色轻松地说:“还行,没做电休克疗法。”
“那是做什么的?”
“用电流刺激大脑,治抑郁的。”
江璩听得心疼,不由得想到了那场害他进急诊的意外。
经不起电流刺激的心脏,竟然要为了治疗抑郁接受这样的治疗。
主治医师史密斯说他的心肺虽然曾经受损,甚至肺水肿到咳出血沫,但如今奇迹般地恢复到没有影响应有的功能,日常生活没有问题。
得到了医学确认的周秀柔,眼含热泪地跟医生告别。她没有否认史密斯所说的“上帝保佑”,他见到兰瑟的第一眼就惊叹他的可爱样貌“像个天使”,本是随口的客套,在她看来这一点更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使然。
那天晚上,她在泪水中删掉了手机里关于心衰医学前沿的一切消息,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