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在耳旁说了很多专业术语,殷龙亦脑子里有成片的嗡鸣声在滋扰他的思维运转,他无法判断医生都说了什么,只抓取到关键词“没有生命危险”。
“她不会死是吗?”他喉咙哑得不成样子,发出这几个字似乎变成一件困难的事。他在来的路上听司机告诉他,付西漫被人捅了一刀,在肚子上,正在医院紧急抢救,后面的话他再也没敢听下去。
医生点头,肯定道:“不会,请放心。”
许多话都飘渺得难以听清,只有这几个字无比清晰。
殷龙亦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但他的声调还是发着抖:“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理论上来讲,基于患者安全考虑,监护室里最好不要有非医疗人员随意进出,以防感染风险。
但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神色恍惚,眼眶通红一片,刚才如果不是自己伸手扶了他一把眼看着他就要跌倒在地,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死气沉沉,他看起来并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想到这里的医生于心不忍,于是说:“可以,我让人拿隔离用品过来。”
在护士的帮助下,殷龙亦穿戴好了隔离衣、帽子和口罩,期间他如同灵魂出窍,整个人没有一丝神智。护士替他消毒双手,他的两只手不正常地抖得厉害,护士用力按住他,同时出言鼓励道:“先生,您请振作一些。”
医院里的生离死别都是常态,护士早已见过太多,心无波澜。她眼里的殷龙亦已经算是幸运的,因为他牵挂的病床上这个人没过多久就能醒来,而天灾人祸前,又有多少人甚至来不及见到心爱之人的最后一面。
殷龙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进监护室,病床上的付西漫依旧睡着,呼吸很浅。他神经质地扭头去看心电监护仪,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滴滴”地发出声响,这声音微弱,在他耳里有如天籁。
付西漫颈间、腹部都贴着纱布,当中透出丝丝血迹,她的脸色白到透明,呼吸机罩住的脸上有明显的肿起和淤青,几道颜色交映得令人触目惊心。
殷龙亦牙根快要咬碎,这痛感让他保持住清醒,他颓唐地在陪护椅上坐下,视线片刻不停地注视着付西漫,生怕一眨眼她就不在了一样。
他记得平时她最娇气怕疼,随便一点小伤都要哼上很久,有时折腾起来他力道稍微大了些,她会咬着唇掐他的后背,喘着气说你轻点。
他偶尔会听,多数时候都是一上头就拉不回来,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经常把她惹得红着脸没力气地骂他。她嗓子细,就连骂人也是动听的。
这些甜蜜的记忆在每一个殷龙亦疲倦不堪的时刻支撑着他度过,现在回想,他还能清楚记得帧帧细节,明明是一个鲜活生动的人,怎么会转眼间躺在他眼前需要靠着仪器辅助呼吸。
他想到头痛欲裂,抬手抚着太阳穴揉了一会儿,收手时猝不及防地摸到自己眼角滑落的泪。
不久前那个梦里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和现在床上躺着的付西漫逐渐重合在一起,殷龙亦难以自控地哽咽起来。不能想象没有她的未来,他这一生后悔过的事屈指可数,现在他追悔莫及,他不该让她一个人回庆州,如果当时在云市不顾一切地留下她就好了,哪怕她怨他恨他,起码她还能平安无事。
西漫,拜托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殷龙亦轻轻握起付西漫的一只手放在脸旁蹭了蹭,接着他在床边深埋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他尝到泪水的味道,又苦又涩,他痛苦地想,眼泪原来和他的心脏是一个味道。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却久久等不来殷龙亦,家里的殷丰源忍住怒意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爸。”
气头上的殷丰源没有听出儿子语气里的消沉之意,他诘问道:“殷龙亦,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的家宴所有人都到了,我还提前通知过你,为什么你人到现在也没有来?”
听筒里许久没有声音传来,殷丰源蹙眉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依旧处在通话中:“你说话,殷龙亦。”
“对不起,爸,”殷龙亦语调很低,带着不常见的泣声,停顿了半晌才接着把话说完,“我可能……需要请很长一段时间的假,直到西漫痊愈出院,这期间我没办法正常工作了,求您原谅。”
殷丰源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他的气瞬间消下去很多,僵硬的口吻也缓和下来:“西漫是谁?你好好说,儿子你别哭。”
电话另一头的殷龙亦闻言,眼里的泪落得更加汹涌,他的嗓子眼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快速将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