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压得叶凡几乎喘不过气。他躺在冰凉的床铺上,身体僵硬,思绪却如同沸水中的气泡,疯狂地翻涌、破裂。屈奋进那裹着厚厚纱布的手臂、防盗门关闭时那声震耳欲聋的“哐当”、侯静躲闪的眼神、树皮上密密麻麻的焦黑烟疤……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黑暗中轮番切割着他的神经。每一次辗转,身下的床单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仿佛也承载不了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被冰冷现实反复锤打的荒谬与寒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叶凡紧握在手中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在黑暗中如同鬼魅睁开的眼睛。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赫然是“屈奋进”。
叶凡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野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个小时前,那个冷漠得如同冰雕,只会重复“我只要钱”、“不用联系”、“到时候转账”的人,此刻竟主动拨通了他的电话?这突如其来的联系,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深夜里突兀响起的敲门声,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划过冰凉的屏幕,接通了电话。喉咙干涩得发紧,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单音:“喂?”
电话那头,屈奋进的声音传了过来,语调是叶凡从未听过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调子上,没有丝毫属于“屈奋进”这个人的温度与起伏:“叶凡,我觉得咱们俩还是签一个简单的协议比较好。” 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让这句话的分量在叶凡心头砸得更实,“这样以后也给你减少麻烦。”
“减少麻烦”……叶凡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迅速爬升,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不是为了厘清真相,不是为了修复关系,甚至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平”,仅仅是为了“减少麻烦”——他叶凡的麻烦。多么清晰、多么高效的切割!
叶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像被抽干了所有思考的力气。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的声音回答道:“好的。” 除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静观其变?不,是无力挣扎。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耳畔空洞地回响。几秒钟后,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不是语音,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扎眼的文件传输请求——一个Word文档。文件名简单粗暴:《人身损害赔偿协议书_屈奋进》。
叶凡的手指僵硬地点开接收。文档加载的转圈图标像一把钝刀,在他焦灼的心上缓慢地切割着。
文档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顶端加粗加黑的标题:人身损害赔偿协议书。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叶凡的眼球。
往下看:
甲方(赔偿方):叶凡
乙方(受偿方):屈奋进
身份被如此冰冷地界定——施害者与受害者。叶凡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紧接着,是一段如同判决书般冰冷的“鉴于”条款:
鉴于乙方(屈奋进)于2024年7月19日因甲方(叶凡)的不当行为遭受人身伤害,导致右手第五掌骨基底粉碎性骨折,该伤情已严重影响了乙方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砖,砸在叶凡的心上。“不当行为”?“遭受人身伤害”?“导致”?这些被强行赋予的、带着绝对归因的词语,粗暴地将他钉在了责任的十字架上。而那刺眼的“粉碎性骨折”,更是将伤害程度钉得死死的,不容辩驳。
“现甲乙双方本着平等、自愿、公平的原则,经友好协商,就乙方受伤赔偿事宜达成如下协议:”
“平等”、“自愿”、“公平”、“友好协商”……叶凡看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这哪里是协商?这分明是单方面的宣告!是在那扇冰冷的防盗门关闭之后,隔着铁幕递过来的一纸不平等条约!
他强迫自己往下看,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协议清晰地列明了赔偿款项,精确到分厘:
医疗费:乙方实际发生的、与本次伤害直接相关的所有医疗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挂号费、诊疗费、医药费、检查费、手术费、住院费、康复费、后续治疗费等),凭正规票据由甲方全额承担。
误工费:因伤情导致乙方无法正常工作,甲方需赔偿乙方因此产生的误工损失。误工损失计算方式为:乙方月平均收入人民币壹万捌仟元整(¥18,000.00),自受伤之日起,至乙方经医疗机构确认恢复工作能力之日止,按月支付。首批支付期为:自受伤之日起至首次复诊后评估期(预计一个月)。
护理费:乙方治疗及康复期间,确需人员陪护的,甲方需支付护理费。护理费标准为每日人民币叁佰元整(¥300.00),按实际护理天数计算。
交通费:乙方因就医、复诊等产生的合理交通费用,凭票据由甲方实报实销。
营养费:根据伤情需要,甲方需支付乙方营养费人民币贰仟元整(¥2,000.00)。
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本次伤害对乙方身心造成的严重损害,甲方需一次性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伍仟元整(¥5,000.00)。
其他费用:如后续产生其他与本次伤害直接相关的合理费用,凭票据另行结算。
叶凡的目光死死钉在“误工费”那一行。“月平均收入人民币壹万捌仟元整(¥18,000.00)” ——那“壹万捌仟元整”的大写汉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屈奋进?那个平时靠着接些零散IT维护、偶尔倒腾点小生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屈奋进?他的月平均收入一万八?叶凡太了解他了,这数字简直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这哪里是赔偿损失?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更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是最后几项条款:
八、支付方式:甲方同意将上述赔偿款项支付至乙方指定银行账户:
开户行:XX银行XX支行
户名:屈奋进
账号:XXXXXXXXXXXXXX
九、身份确认:本协议签署时,甲方需提供本人有效身份证复印件(粘贴处:________),供乙方备案。
十、协议效力: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自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生效。本协议为一次性了断协议,乙方获得上述全部赔偿款项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就本次人身伤害事件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或提出任何索赔要求。本协议生效后,甲乙双方再无任何争议。
银行账号、身份证复印件粘贴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精心算计过的冷酷。这不仅仅是一份赔偿协议,这是一份屈奋进精心准备的、将他叶凡彻底钉在耻辱柱上、并确保能持续不断榨取其金钱的“卖身契”!而那“一次性了断”、“再无任何争议”的字眼,更像是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宣告:钱到位,你就永远闭嘴!
叶凡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眼前这份散发着法律文书冰冷气息、条分缕析、步步紧逼的文件,是出自那个认识了他二十六年的老同学、老朋友、好兄弟——屈奋进之手!
那个在烈日下递给他军用水壶的少年呢?
那个用破自行车带他找到新校舍的伙伴呢?
那个在他怂包时用力一推、把他推向涟漪的莽撞兄弟呢?
那个曾经鲜活、仗义、甚至有些粗线条的屈奋进,如今只剩下一个被金钱欲望异化、冰冷而精确的符号,一个名为“乙方(受偿方)”的索赔机器!
“拳击手骨折……” 叶凡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那个在黑暗中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医学名词再次清晰地浮现。屈奋进右手第五掌骨基底骨折的真相——那根本是他自己挥拳猛击叶凡头部却打空后,因反作用力导致的自身损伤!这个被医学事实支撑的铁一般的真相,此刻在眼前这份《人身损害赔偿协议书》的冰冷文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荒谬和巨大悲凉的洪流在他胸中疯狂冲撞。他不能就这样认下!他需要一个旁证,一个能戳破这弥天谎言的目击者!哪怕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慌乱地划动,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单朋立。他是当时在场的人之一,叶凡最好的朋友里最老实、最不善言辞的一个。他总该看到些什么吧?他总该说句公道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