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山后又沿着道路走了一阵,来到一座镇子上。
到镇上后,穆禾给自己和姬花青都买了一套新衣服,之后又选了一家客栈落脚。穆禾先请客栈里的女侍帮姬花青洗了个澡,自己也要了一桶热水清洗。穆禾洗完后换上新衣,过了一会女侍也将洗完澡换好衣服的姬花青送到了穆禾房内,穆禾看见姬花青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双髻,又拿出一块碎银给了女侍。
晚饭后,穆禾要姬花青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要了两间房,但姬花青扭扭捏捏,就是不去。
穆禾问了半天,姬花青才说:“我怕……”
穆禾一愣,道:“有什么好怕?”
姬花青鼓起勇气,道:“我怕鬼。”
穆禾道:“这世上没有鬼。”
姬花青说不出反驳的话,可她还是怕。
穆禾道:“况且这客栈人来人往,又怎会闹鬼?我就在你隔壁,有什么事叫我就是。好了,回你自己的房间吧。”
姬花青只用指头绞着衣带,撇着嘴,能看出她很烦恼,也能看出她根本不想离开穆禾的房间半步。
穆禾道:“既然你这么想睡在这间屋子,我就去你的那间屋子好了。”说着抬脚便走。
姬花青连忙抬头,道:“不要!”
穆禾转头,看着姬花青,语气无奈道:“你究竟要怎样?”
姬花青又不说话了,但也不让穆禾走,穆禾一要走她就闹。
穆禾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和双眼,先是肩膀一沉,轻叹了口气,随后将手拿下,对姬花青道:“好吧好吧,我今晚陪你就是。”
姬花青隐秘的诉求得到了满足,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穆禾,随后一言不发噔噔噔跑出房间,就在穆禾摸不着头脑时,她又噔噔噔跑了回来,手里抱着被褥。
那被褥一大捧,姬花青简直要抱不住,同时也遮住了她的视线,刚来到房间门口时,被褥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姬花青被这一下撞得往后趔趄了几步,同时因为这团被褥已经庞大到超过了她的身形,被撞后她失去平衡腰向后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穆禾过去压住被褥两边,帮助姬花青进门,姬花青抱着被褥继续往前走,就像一大团被褥下面长了两只脚。
她来到床边,将被褥往地上一铺,道:“我打地铺。”
穆禾低头,随后走到姬花青旁边,将她没理好的皱巴巴的被褥三两下铺平,道:“我睡地上吧,你睡床上就行。”
姬花青看向穆禾,道:“这怎么行?”毕竟是因为她怕鬼,非要和穆禾睡在一个房间,如果因此让穆禾睡地上,她心里也忒过不去。
穆禾道:“这没什么不行。好了,你到床上去吧。”说着就坐在了地铺上,姬花青见此情状,无法,便爬上了旁边的床。
或许是第一次睡得离陌生人这么近,在床上躺好后,姬花青半天睡不着。
又挨了不知多久,姬花青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你睡着了吗?”
黑暗中空气先沉默了一会,随后穆禾的声音传来:“何事?”
姬花青道:“也没什么事……”
她还没说完,穆禾就道:“没事就睡觉。”
姬花青还要再说,穆禾道:“噤声。再不听话,我先打你屁股,再撵你回自己房里睡。”
姬花青道:“你说不想做我的师父,可现在对我说话的语气,却像我的师父啦。”
穆禾没有说话。
姬花青突然又道:“我好难过。”
穆禾依旧没有说话。
姬花青侧躺在床上,朝向床里,身体微蜷,继续道:“伏魔寺里死掉的那些人中,有一个叫无忧的小哥哥,他也是伏魔寺里的和尚,他对我……对我……对我好。”说到这时,姬花青脑中浮现出其他人的、一张张对她怒目而视的脸,“可最后他死了,死前还叫我快逃。”
她想起无忧尸体的样子,又想起岭凫镇的那名补锅匠,想起无论生前是怎样的人,死后都会变成这般可怖、不吉利、被人忌讳的存在。
而她连姬越的尸体都没见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可就是好难过。”难过到无法排解。
无法排解的愁绪,或许也是她久久无法入睡的原因。
穆禾没有制止,姬花青也便不停嘴,像是根本就没想到穆禾可能下一刻就从地铺上爬起,先打她一顿屁股再将她扔出房门。
穆禾突然道:“人总是难过的时候更多。”
你以后就会习惯的。
虽然他想说后面这句话,但最终没有说出。
姬花青道:“伏魔寺地底,那石缝很小,碗怎么过得去?”
穆禾道:“什么碗?为什么要碗过去?”
姬花青道:“你被关在伏魔寺地底时,难道没有人给你送饭?”
穆禾心道:“原来她是想说这个,突然就转换了话题,而且上一个想法和下一个想法之间跨度真大。”道:“没人给我送饭。”
姬花青奇道:“那你在里面吃什么?喝什么?”
穆禾道:“石壁后有一处小水塘,水塘里的水与寺中潭水相连,潭水里有水,可以喝,潭水里有鱼,可以吃。”
姬花青听他提到伏魔寺里的潭水,又联想到了被沉入伏魔潭底的裴秉延,不禁打了个战,道:“那你待在那,有没有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说的可怕的东西指的是裴秉延的遗骨之类。她问这个问题时,一边想,如果是她一个人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是怎样的折磨,更别说附近还可能有一具尸骨,那她更是很可能会被吓疯。
穆禾道:“除了与爱的人分开,以及无法向憎恨的人复仇,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害怕。”
这句话让姬花青心里一沉,过了片刻,她还是道:“我知道与爱的人分开的感受,那的确很可怕,可我也还是怕一个人,怕鬼,这个世上,我怕的事物那样多……你一个人待在那里,难道不怕?”
穆禾道:“世间远比这可怕的事很多,经历了那些事,便不觉得可怕。”
姬花青想,经历的事多了,害怕的东西究竟会更多,还是更少?
“所以伏魔寺的僧人们将你关在那里,却不知道你活着?”他的手腕上插着能让他无法运使武功的针,却没人给他送吃食。还是说僧人们知道石壁后有水塘,水塘里有鱼,默许了穆禾自己捕获食物?
穆禾道:“可以这么说。”
姬花青心内吃了一惊,继续道:“你在里面待了多久?又是为什么被关进去?”她又问了之前穆禾没有回答的问题,因为与穆禾的谈话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所以脱口问出。
穆禾道:“这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应该知道的事。”
一句话将姬花青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堵得姬花青气闷——以前,姬越也是这样,很多事都不告诉她。
她却又无计可施。
大人就是可以不讲道理,小孩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穆禾不告诉姬花青,于是姬花青开始自己猜测原因,她延续了第一次见到穆禾后就有的想法:伏魔寺众僧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穆禾被关在伏魔寺地底,就彰示着他是因为作恶才……
想到这,姬花青突然幽幽道:“伏魔寺僧人斩妖除魔,最终却死在妖魔之手。”
所以穆禾真是妖魔吗?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让人感到害怕,甚至反而感到安心的妖魔?
反而人世更像地狱。
穆禾道:“斩妖除魔?那群和尚是这么跟你形容他们自己的?”他语带嘲讽,可这嘲讽语气也带着沉稳和收敛,不是姬花青听惯了的那种残忍的、令人想要呕吐的肆意嘲笑。
这回换姬花青沉默了。
她虽然在心底相信伏魔寺的僧人是正道,可这相信没有缘由,没有证据,只是凭借感觉,凭借之前无忧小和尚跟她讲解伏魔寺中的壁画时,她看到他眼里闪烁的光。
那样的眼里熠熠生辉的表情,是可以伪装出来的么?
咚,咚咚……
外面的更鼓声传进姬花青和穆禾耳中,四更了。
穆禾一开始让姬花青闭嘴睡觉,结果不知不觉间他加入谈话,和姬花青聊到了现在。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和人说话了,他想。所以尽管姬花青言语幼稚,他也和她一句接着一句聊了下去。
这之后姬花青大概是困了,终于没再叭叭说话,房间内回归了寂静。
第二天早上,在客栈吃过早饭后,穆禾对姬花青道:“姬花青,走了。”二人遂离开客栈。
出了城后,穆禾道:“接下来要找一户愿意收留你的人家。”
姬花青抬头看着穆禾,道:“我不想被收留。”
穆禾道:“那你想怎样?”
姬花青道:“我想跟你学武功。”
穆禾道:“我说了我不收徒,况且你根本没有习武的资质。”
这句话实在太过打击人,突然由穆禾说出来,姬花青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同时某些丢失的记忆又被她捡拾了回来,是了,她想起来了,曾经她也不是没想过要习武——和姬越一起生活在岭凫镇的时候,她就常觉得没有安全感,想要以武艺傍身。于是沧阆派来岭凫镇招收弟子的时候,她也曾询问过,然而那沧阆派的门人只看了她几眼就道:“你不适合习武。”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是她身材矮小?瘦弱?她想再多问几句,那人就叫下一个人上来,完全不理会她了。
如今再在穆禾这样厉害的人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姬花青垂下头,眼睛酸涩,她虽然极力忍耐,但眼里还是蓄积了泪水。
虽然姬花青低下头掩饰,穆禾仍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穆禾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说姬花青就哭了,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虽然面上还是淡定的,想了想后,将自己刚买来准备在路上吃的饼拿出一块给了姬花青。
姬花青和穆禾并排坐在路边,姬花青双手捧着热饼大口吃着,穆禾则坐在旁边,一手撑着脸颊一边看着她。
自从跟姬花青同行后,穆禾发现姬花青无论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是那么的饿,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大口得嘴里快要包不下,她的眼角和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水。
姬花青吃完一块饼后,两人继续沿着道路走,穆禾道:“如果你真的想学习武功的话,去门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水西有很多门派可以……”
姬花青道:“门派不会收我的。”
穆禾道:“你怎么知道?”
姬花青道:“我以前问过,他们……也说我资质不行。”
穆禾看向道路前方,道:“去两仪派吧。”
姬花青抬头:“两仪派?”
穆禾道:“两仪派收受弟子不论资质,你入门派修行几年后,若还对习武有兴趣,可以努力通过考核,成为他们的内门弟子。”
姬花青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教我?”
穆禾此刻正想着岑氏的事,他见姬花青这般纠缠,皱了眉,语气比刚才稍微严厉了些,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十分重要的事,倒是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姬花青见穆禾这般对自己说话,心里突然涌上酸涩气闷,对穆禾道:“不教就不教!”说完后转身跑走。
穆禾看着姬花青的背影,他原本是打算接下来送姬花青到两仪山去的,没想到这小丫头脾气还挺大,便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响。
穆禾内力深厚,听力也较常人敏锐,他判断出这隐隐约约的声音是从一二里之外传来,迟疑一瞬后,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另一边,姬花青一边跑一边气鼓鼓地想:说了那么多,穆禾就是甩掉她,那她也不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了,她走好了,如他所愿好了!
过了一会,姬花青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在跑这么一阵子的过程中,她的气慢慢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