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严剀主张的地下庇护所，是埋在地底建造的庞大太空城。

当飞鸟移民计划通过，成为人类拯救文明的唯一合规办法，这些早就在地底建设好的飞船瞬间拔地而起，暗无天日的尘埃笼罩了大半个地球。

满怀希望的人们踱步向前，要沿着长长的斜坡走进一座座钢铁城市，从地球人变为蜗居在太空城的新人类。

严剀将伊斯送到斜坡的半程，就不打算再往前送了。

他自顾自停下脚步，将手背在身后，凝望着军队簇拥下的纤弱背影。

伊斯原本大步流星地往前，最后觉得自己心堵得喘不上气，又转身往严剀面前走回来。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伊斯深吸一口气，看着严剀的眼睛再一次质问。

“我已决心和地球站在一起，在它彻底塌陷之前，维持它最后的体面。”严剀摇摇头，笑着回答。

伊斯低头大喘几口气，好几次想要开口，一股酸楚就返上鼻腔脑门，逼得她喉咙剧烈痉挛，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的身边经过无数着急进城的人，喧闹的呼唤、急促的脚步、不舍的哭喊……一切都在告诉伊斯，时间已所剩无几，这是她最后直面严剀的机会。

纵使她有这么多恨，但多年如同亲人一样的相处，那种慌乱纪元下不可多得的温暖，让她心里的爱多于了恨。

“……我自己一个人……可能什么也做不到。”伊斯终于脱口而出。

“我训练你这么久，就是为了有一天你能独自驾马前行。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我说你有能力上马，你就是有能力上马；我说你是时候肩扛重任，就代表你已经足够强大。”严剀坚定地回答。

“可那是长达数百年的迁徙，是渺小的尘埃妄图挑战茫茫的星海。”伊斯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已经噙在眼眶之中。

人类太渺小了，黑暗的宇宙里有太多未知。

“渺小的尘埃也能征服整个世界……你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我和你讲过的故事吧？一颗来自宇宙深处的高能粒子，它小到几乎没有质量，以光速穿过计算机的内存芯片。你乍一听，觉得这颗粒子算个什么东西，大抵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但这个粒子很可能恰好翻转一个内存单元的状态，将命令行里的数字0变成了1，就导致了整个控制系统全面瘫痪。”严剀说着，推了推伊斯，让她快点往前走吧。

“你就要当这样的粒子……去飞吧，直插入云霄星海，告诉世界人类不曾屈服，我们能改变命运。”

伊斯最后回头看了严剀一眼，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逼着伊斯去做到最好，如果当下伊斯害怕了，就逼到她穷途末路，不拼一把不行。

可是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几近病态地推着她走，她才有机会当这颗高速前进的粒子。

伊斯沉了一口气，终于愿意转身离开了。

可她刚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几米。

“伊斯。”那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还是不舍地叫住了她。

伊斯再一次猛然回头，看到那个两鬓斑白的男人一步步朝自己靠近。那个人身上毫无锐利的时刻实在是罕见。

伊斯皱着眉头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你要记住，我们也是一家人。”严剀缓缓说道。

伊斯的眼睛撑了撑。

哪怕供她吃穿、像父亲一样照顾她的人真的是严剀，她也从来都没有叫过他一句【父亲】。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严剀培养的枪，护住他不断膨胀的欲望。

失去严决以后，伊斯早就觉得自己身后没人了。

“为什么要现在和我说这些。”

“你说我把所有人当成保护自己权力的棋子，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没想让你变成孤儿，也从来没把你当孤儿。”严剀顿了顿。

“对不起啊。”

“我原谅你了，严统。”伊斯说完，转身就要走。

那句对不起实在太晚，晚到伊斯觉得自己不需要道歉。

可突然，她被那双手用力拉住了。

伊斯重新转过头，再次强行对上了严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