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是曹统能做的最好了。”莫尼卡点了点头。

“已经很好了，这东西不要一分半毛。”程阳轻笑了一声，然后咬了一大口面包。

面包比他想象的还要松软，里头的肉饼也汁水充足。想必是下了很大的功夫，才供给出这样简便却不简单的饱腹之时。

“人们常说泰戈尔太空城一无所有，其实不是这样的……这里尚有人性的光辉，也有真正纯粹地爱这里的人。”

“老师知道我在为升维派的人做纳米手术，成为扰乱领航者太空城秩序的帮凶，为什么没有大发雷霆呢？”莫尼卡轻声问到。

“我的行为……其实也给您抹黑了……”

“在我走进这里之前，我同样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找到帮助泰戈尔太空城的办法。其实我不满这样不公的统治也已经很久了……”程阳低眉，眼神开始变得失落。

“我坐在领航者太空城最繁忙的外科室，看到太多被廉价机械改造的人类、太多被迫牺牲的人类。他们悲惨的境遇无时无刻不鞭打我的神经，让我跟着他们觉得痛苦。”

他又咬了一口面包，这次竟有一阵酸楚从胸口奔涌上来。

“可我真正走进这里，发现自己比想象得更快无力。”最后程阳说道。

“这里的人要的不是身体上的全民进化，这样粗暴的方式只会换来更粗暴的镇压。他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思想进化，从心里认同自己泰戈尔太空城居民的身份，并共同发展建设这里，而不是一心想着出去，永无止境地成为被胁迫的羔羊。”

莫尼卡听得出神，程阳的话让她思绪翻涌，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之中。

“忙了一天了，休息吧。”程阳啃完了面包，打算结束话题了。

一是他实在是疲惫，超时间高度紧绷的神经已然濒临崩溃。二是他看到莫尼卡的神情，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一切，已然在他人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他哪里也不去，说完便把头一歪，抵到了墙壁上，想着眯一会觉。

莫尼卡见状便不再打扰，缓缓从老师身边站起，打算再去查看一次病人的情况。

不经意地转头，莫尼卡竟看到那台始终沉默的通讯机器，闪出了急促的绿光——是机器接受到信息了！

她赶紧快步向前，连按几个按钮，调出了接收到的文字短信。

果不其然，这是悬空军营回复的信息，而且内容全是林楚决亲自回复的。

【我已了解你的情况，并知晓你的想法。这种解决办法在伊斯将军这里肯定是行不通的，她不会让有过反叛之心的人、以及他们曾带领的任何攻击性生命体，活在太空城之中。

正因如此，如果伊斯得知地下城的情况，她不仅不会为你延长时间，还回更迫切地毁掉这里。

但请你不要放弃，我会尽全力与伊斯将军周旋，并保守异种潮背后的秘密。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我没法保证我能替地下城瞒多少天。要是你能从根本上消除异种与反叛之人，让泰戈尔太空城重新回到对统治产生不了任何武力威胁的状态，我们尚有与将军谈判的余地。所以，请务必尽全力。

保重。】

莫尼卡呆住了，她比程阳更早看到了这篇写满无奈的回信。

她同样无能为力，只是一时间觉得身体发软，低着头将自己用力撑在了桌沿边。

泰戈尔太空城的人民像蝼蚁一样渺小，无论进化与否，都抗衡不了上位者的。

莫尼卡就这样独自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她颤抖着关掉了信件，在一声叹息之后，像是要当做自己从没有看过这封绝望的信件。

她明明下定了某种决心，却要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继续走向病人的病床，若无其事地记录起仪表上的数据来。

稍晚一些的时候，艾利克斯也来到了莫尼卡的诊所。

他带了几个【成功进化】的助手，说是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忙。

程阳其实只是断断续续小憩了三十分钟，很快随莫尼卡一起，观察起病人的各项指标变化起来。

“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艾利克斯想要靠近。

“依旧在昏迷之中。”莫尼卡回答。

“老师一直在对他们的血液样本做实验研究，然后对先前的血清药剂做一些改进。”

她与程阳将实验室的一张小桌子、几个重要实验仪器搬到了病房里，程阳一边做实验一边抽空查看病人的情况，这样的连轴转，能尽可能缓解病房人手不足的问题。

可莫尼卡话音刚落。

“滴滴滴——”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充斥整个病房。

程阳一个激灵抬起头来，他正前方的体征监护仪上，蹦出让人心惊的画面：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隔离病房的寂静。

"心率突然归零了！"莫尼卡的声音在颤抖。

程阳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赶紧冲上前来，一把扯开病人胸前的病号服，双手交叠按在那布满诡异紫色纹路的胸膛上。

"继续心肺复苏！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

他的手掌每一次下压都能感受到病人肋骨的脆弱，仿佛随时会在他手下碎裂。

这张年轻的面孔，是程阳进入封锁区后遇见的第一个异种，也是他第一个用新研制的血清救下的人。

血清注射后，年轻人快速恢复人形，可是他只在病床里撑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所有生命体征就断崖般地向下跌去。

程阳并不把这个年轻人当成自己研究的实验品，他只当王伟是个可怜的病人。

奇迹曾短暂地造访于他，却又让他走向另一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