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下车后,她和晏冥一起进入了浮生梦。
脚下的土地松软,虫子被碾碎的尸体洒在沙石中,只消弯腰,便能触碰到那令人作呕,粘腻肮脏的红色。
他们在这里呆了三天,发现这个地方的实在太脆弱了,无限增殖的食梦虫群碰到涅槃族的灵魂,就像戳破一个肥皂泡,没有□□的保护,这个城市只有消亡一条路。
其实说城市已经抬举这个地方了,不足百号人龟缩在梦境的一角,落草为寇都比这威风。
浮生梦不欢迎外来人,他们想象自己在梦中轻如鸿毛,轻声轻脚在屋顶爬行,有时候控制不住力道,一跳就能把自己发射出去,幸亏有另外一个人拉着。
晏吻提议找根绳子,于是他们翻窗潜入了貌似杂物间的房间。
愚蠢程度是晏吻每次回想起来,都要扇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他们怎么会把牢房认成杂物间呢?
也不怪他们,这间牢房显然是杂物间改的,头顶低矮,弯腰才能进,断腿木凳和卷边旧席堆在墙根,一个人与被粗铁链锁在墙内锈死的铁环上,链长只够半跪或蜷缩,他长发垂落,遮住大半面容,额顶凸起一对深色龙角。
刚开始晏吻把这趟旅行当成在盛夏的公园里漫步,虽然环境不舒服,但景色足够新奇,可一转眼,公园忽然北风那个吹,在他们无所畏惧大踏步向前时,一脚踩进了冰窟窿里。
牢房里长龙角的男人抬眼,目光定定看向不速之客,质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怪死了,晏吻心想,怎么说得好像他们打碎了他家窗户一样。
光线从高处小窗斜切进来,落在他半边龙角与锁死的手腕上。他仿佛一位失去管束孩子力量的悲催大人,只能无力地训斥,祈求对方主动让步。
龙角的罪人——晏吻也不清楚这样称呼对不对,但对于或善良或邪恶的某一方来说,他一定有罪,才会被关起来——给她一种很不妙的感觉,更不妙的是冥看起来很难过。
“你想救他?”
晏吻乌溜溜的眼睛瞪大,一般这个时候会有无聊的作家把她描写成林间灵动的鹿,可惜她的竖瞳实在灼人,绷紧的神情更像要咬断人脖子的捕猎者。
冥这时候倒像林间的小鹿,语气无辜:“想与去做是两回事。”
“而且这里早就没救了吧?”
“就是!放弃,明智的抉择”,她反应超快,也不管他们的话扎心扎血管,反正冥敢出手,她就敢扎他的手。
“哎呦,这位龙兄,打扰您清修实在对不住,我们这就走。”
龙角男人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叮嘱自家孩子出门一样,说:“梦里不安全,尽早离开,别让其他人看见。”
晏吻连“嗯”三声以示重视,推着似乎想问什么的冥,离开了这座处处透着贫穷气息的牢笼。
“你发什么呆嘛”,等跑远了,她狠狠踹向同伴。
冥早有预料躲开,解释道:“他是这个梦境的梦主。”
“所以呢?”
“所以他都意识到这里是梦,为什么还逃不出来?”
晏吻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万一人家在玩什么囚禁play,尊重、理解,懂?”
冥真是服了这个野蛮的前辈,怒从心头起,顺势撞过去:“你思考一下行不行?他是故意把梦打造成一个囚笼,很可能为了关什么东西。”
梦主相信自己逃不出去,于是整座梦境被缠上一层一层膜,梦境在子民在其中辗转,他们在虫群捕猎下求生,但从未想过离开,因为大家都出不去。
冥:“现在不一样了。”
声音在耳边打了个转,变成回音在脑子里瞎撞,晏吻心脏突突跳。
冥仍用他学者惯有的语气不急不徐分析:“你我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个囚笼并非牢不可破,怀疑一旦出现,梦境就有了漏洞。”
晏吻烦躁:“但我们能进来,不就证明这梦早有洞吗?”
“所以,我们中计了。”
冥一脸“我看透了”的表情,晏吻却想不明白:“我们中谁的计?我们究竟怎么进来的?”
“我是涅槃族人,你忘了吗?他们想让我回来,我自然就进来了”,冥叹了口气。
晏吻一怔:“他们?”
“我的族人。”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下。
记忆里他们经常这样做,按常理讲,这时候空气中应该飘荡燃烧的味道,可能是战火在烧,也可能是附近有人在做饭,但梦境中一切都淡淡的,他们依偎在一起,也感受不到温暖。
冥37度的嘴里说出绝对零度的话:“前辈,我们可以规避危险,但我们自己导致的危险,还是不要置之不理好。”
晏吻撇撇嘴:“我们会死吗?”
“我保证,我不会让你死。”
三言两语哄好了自家前辈,他温柔地微笑:“能让一个非我族类进来,也只有那位梦主了,合作都是谈下来的,我们兵分两路,你故地重游,我荣归乡里,再见故人。”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故人与敌人。
故,左为古。
古是远去的岁月,是埋在时间里的旧事,是曾经同在,如今相隔,是留在过往里的人,只剩旧时音容,伸手不可触及。
敌,左为舌。
舌是口舌相争,对立的言语,是彼此相伤的锋刃,一言一行皆成对峙,彼此相对、相斥、相害,站在对立面的人。
与故人多费一点口舌,都能让昔日同行,化作今日相抗,旧日相知之深,变成今日相伤之利,曾经最亲,终成最厉。
晏吻当时觉得这安排还怪合理的,比起自困自囿的梦主,面对泡泡一样的族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冥从小在列车上长大,与涅槃族的那点情谊不算多,只能说完全没有,虽然这家伙时常感性,但在开拓中还是拎得清的。
所以当她站在龙角男人面前,询问他的目的,得到的答案却是:“我不是说了吗,抓紧时间离开。”
愣了几秒,晏吻猛然醒悟:“那小子故意支开我?!”
龙角男人问完她后,便显得十分空茫,晏吻暗骂一声“来都来了”,即气又烦躁,但外人面前不得不压抑着。
“喂,你们到底让我家小冥回来干什么。”
龙角男人冲她招了招手,锁链呼啦啦响,晏吻警惕地站在原地。
对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小冥当年搞出来一个算法,那个算法补全需要献祭他的□□和灵魂,所以大家就动手了。”
什么东西裂开了,流淌出苦涩无助的血。
“你……什么意思?”说话间,刀已经握在了她手里,“你们嫌他没有死?”
质问声在小房间里乱糟糟的,龙角男人不觉得吵,竟然笑起来:“我在族里总是被要求去照顾小孩,他们都没你嗓门大。”
晏吻语气冰冷:“哦,原来你是个幼儿园老师。”
“本质上是”,龙角男人低头,十分谦逊,“但他们叫我龙尊。”
“……”
龙尊眨眨眼:“抱歉啊,我老了。”
垂老的龙尊没有明天,也无法带领族群走向明天,他抵不过族群的意志,哪怕族群的意志并不正确。
“那孩子重情,我以为有你在,他不会管这闲事。”他包含歉意地说。
“我现在就去打晕他带走!”晏吻提刀就准备夺门而出,却被龙尊叫住了。
“干、嘛、啊!”
“砍断我的角吧,小姑娘”,男人语出惊人,“然后吞掉我的血肉,让我意识到死亡,死亡才是牢不可破的牢笼,而之后,你将会是通往囚笼唯一的路。”
“不要急着拒绝,你的寿命应该快走到尽头了吧,我的力量可以帮你重塑肉身,也就是结卵,好好想一想。”
其实没什么可思考的,男人仍然是梦主,只不过他梦的内容变成死亡,晏吻自己白得一把“钥匙”,还能续命。
“我才不。”即使在梦中,这样的要求也太过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