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大学有必修课和选修课,而我们历史系的课程主要集中在……”
短暂的春假结束后,我收拾好心情和行李,入读了第一志愿的东北大学,成为了一名大学新生。
学校的所在地离我家有点远,为了方便上学,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房子,是某个学生公寓里的小房间。这座公寓的外观已经有点老了,好在内部设施还算新,每间房都有单独的卫浴和空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实际使用面积大概是四叠半左右。
这个住宿条件确实不能说非常好。父母给我的生活费其实很多,完全能支持我去住个更漂亮的地方,但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一来我本身就不喜欢大房子,这样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不舒服;二来我省下了这笔钱就可以拿去干别的,比如说买更多的资料书之类的;三来这里确实离学校很近,每天只要步行十分钟就到学校了,我还要什么自行车。
我在大学的专业是“东洋文化史”,虽然这个专业一听就不好找工作,但现在的大学生无论是什么专业都不好找工作,那我与其去学个不喜欢的,还不如学个比较感兴趣的。
第一次上专业课之前,教文学史的老师发了封邮件给我们,内容大概是:“谈到日本近代的文学史,就不能不提明治时代,而说到明治时代,就不得不提非常有名的《苗字必称令》。我希望,各位同学在开始上课之前都回去对自己的姓氏进行一次调查,之后在我们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进行汇报,说明自己名字和姓氏的来源,也算是充当一下开学必备的自我介绍。”
还没开始上课就来给我们布置作业了,我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个老师搞不好会很难拿分,一边老老实实地把作业给完成了。
不过她说的这些东西我倒是不用特意去调查,毕竟我从小到大都听着父母把祖先的事迹当童话故事讲,早就能把他们的人生经历倒背如流了,明治时代的“取氏事件”当然也不例外。
在《苗字必称令》出现之前,日本的平民其实是没有姓氏的,大家都直接以本名相称。那个时候,会有姓氏的只有贵族和他们的家臣,“有姓”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证明你祖上阔过了。
而在《苗字必称令》出现之后,朝廷强制要求当时所有的平民都在规定时间内给自己取个姓氏,以便进行后续的户籍管理,于是日本各地就纷纷涌现出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姓。
比较常见的是以当时所在的“居住地环境”为姓的做法,现在常见的山下、田中、小林就是这一类做法的例子。宫城因为境内有大河,所以名字跟河相关的人家非常多,这说明他们的祖先可能在明治时代都是河川附近的居民。
除此之外还有以职业为氏的、以地名为氏的、直接跟着雇主姓的等等,当然了,也有不少是随便一拍脑袋就写上去的。
我家应该也属于“以地名为氏”的范围,不过情况稍微有点特殊。因为“高濑”并不是我的祖爷爷阿荞看附近有这么条河起的,是因为他思念故乡,才会以故乡某一条河的名字作为姓氏。
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他的故乡其实是江户,也就是现在的东京,但他当年咨询“京城都有哪些风景名胜啊”的对象是个京都人,他们两个人口中的京城显然不是同一个。
“高濑川”其实是京都的河不是江户的河,这件事等到祖爷爷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事情已成定局,他对故乡的思念也就此沦为了笑柄。
我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很为他感到难过,但这个姓氏放到宫城这么个x川、x濑很多的地方又确实没啥违和感,所以在他之后的子孙们也就不费这劲去改了。
至于名字嘛,这倒是我妈妈起的。我们家给孩子起名的传统似乎是“想要个什么样的孩子就起什么样的名字”,所以希望孩子快高长大就叫她节子,希望孩子站在时代的潮流上走得比自己更远就叫她潮,希望孩子聪明会读书就叫她慧,希望孩子文雅安静就叫她静。
很显然,这些期望在大部分时候都事与愿违,只有我算是真的实现了母亲的期待。
妈妈为此似乎十分得意,但老实说,我对自己的名字其实不太满意。
毕竟“静”作为女孩的名字也太普通太常见了,从源平合战那会就已经有了叫“静御前”的人,到现代之后叫静的女孩更是一抓一大把,一点也不稀奇。
虽然这个名字不算十分老土,但也完全谈不上时髦,我真希望有个更特别的名字。
到了汇报的那一天,老师似乎对我讲的故事很满意,很快就让我坐下了。
其他同学的姓氏来历平平无奇,我大部分都忘记了,只记住了最后一个男同学的名字。
那个人名叫“笠取英侍”,老实说这个名字看起来不太像现代人,给人一种“这个人要是跟太宰治做同学绝对会跟他一起去创业搞杂志”的感觉。
“我家以前也是无姓的平民,是住在海边的渔夫。明治时代的时候,有人挨家挨户上门来登记,问我的曾祖父姓什么。那时曾祖母正打算出门,外面下雨了,她在屋里大声喊:‘老头子!老头子!把我的斗笠拿来!’曾祖父答应了一声,然后一拍脑袋对登记的人说:‘对了对了,我们家姓笠取。’于是,我家的姓氏就这样被很随便的决定了。名字的话……是我爷爷的遗愿,据说是他当年第一次跟奶奶相亲时就想好的孙子的名字,现在来看确实有点过时了。”
好吧,我承认,其实我会记住他的名字,只是因为他长得非常漂亮。
笠取同学的长相是属于那种“一看就是文科生”的类型,五官清秀,谈吐文雅,为人也很有礼貌,几乎可以说是我的理想型。
我在看到他第一眼时就想起了宗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在长大之后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令人久违的想起了旧友,我对笠取同学的第一印象可以说是好上加好,以至于后续在文学社里看到他的时候甚至主动跟他打了声招呼。
他看起来似乎蛮惊讶的,但还是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在大学依然是文学社的成员,不过本校的文学社就是那种很经典的混日子社团,人数虽多,但大家都是来吃零食、聊天、互相借借书的,没什么明确的活动内容。
会常驻在社团活动室里的人只有五个,我是其中之一,笠取同学自然也算一个。剩下的三个人分别姓佐藤、斋藤和铃木,我在背地里会把这三个人称为“御三家”,意思是“再不改那个破法律,日本人迟早会都变成这三个姓。”
佐藤和斋藤都是男生,铃木倒是个女孩子,并且是我们这个“常驻五人组”里唯一一个比较外向的人。
某天,她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说:“诸位,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太没有生产性了吗?”
“文学社不都这样吗?有什么生产性可言啊。”
“话虽如此,我理想中的文学社至少应该是一个大家都能愉快讨论小说的地方啊,可是看看现在,看看你们!佐藤,从你开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小说?”
“呃……推理吧。”
“斋藤。”
“后宫向轻喜剧轻小说吧。”
“笠取。”
“古典文学类?”
“高濑。”
“我基本什么都看……非要说的话,作者已经死了的作品。”
“很好,那我就是恋爱小说呢,没有感情戏的小说我不看。”
“所以?”
“所以说现在这样就是大问题啊,大家平时喜欢看的题材都不一样,并且不喜欢的题材一定不看,那我们不就完全没有讨论的空间了嘛!”
“嘛……确实。”
“所以说,我有一个提案。”
“什么?”
“我们来办一个主题周活动吧,跟文学社里的其他人没关系,单纯就是每周定一个小说类型,大家都看那个类型的小说,最后在周五进行讨论,主题就由我们五个人来轮流决定。”
“哎——好麻烦。”
“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也行。”
“偶尔这样搞一下也不错,反正我们坐在这里也没事做。”
“好,少数服从多数,就这样决定了!”
于是,由铃木同学发起,大家轮流主持的读书周活动开始了。
我们五个人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以便发布书籍名单和相互监督。发的消息多了,偶尔也会闲聊两句,我就这样渐渐跟大家熟了起来。
我们在周五的总结讨论不是一直在活动室里做的,因为偶尔会有人真的不喜欢某个类型的小说,硬着头皮不看,然后被罚请我们去家庭餐厅吃饭,或者去卡拉OK唱歌。
这时我们就会在请客地点进行讨论,顺便娱乐一下。
某次,活动轮到了笠取做主持人,他要求我们这周都看时代背景在江户以前的小说,斋藤爽约了,于是我们这周就堂堂前往卡拉OK进行了讨论。
但凡时代背景在古代的小说,少有不提及和歌的,铃木说着说着问了一句大家最喜欢的歌人是谁。
斋藤说是小野小町,因为她是美女。
佐藤说是文屋康秀,因为他的文字游戏技巧非常高超。
铃木说是在原业平,因为他的恋歌写得非常好。
轮到笠取的时候,他想了一下,然后报出了一个比较冷门的名字。
“应该是大江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