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日,天出奇地好。
草原上入了秋,日头本不该这样烈。可那天从清晨起,空中只有几抹极淡的云,天空湛蓝得像是一匹刚扯的绸缎。宫里宫外因着这场婚仪忙了整整三日,上至国主大祭司下到洒扫仆役,都在为这场婚礼奔走。
耶律仪则下了严令,礼制比照国主大婚,甚至更胜一筹。耶律舒听闻此事觉得母皇过分隆重,本想劝阻。毕竟草原上的女子成婚,哪有这般。可耶律仪则只笑着说了一句“你是未来这舒月的国主,更是我唯一的女儿”,耶律舒心中熨贴,便不再多言。
弘虔那日穿的并非是平日里的泓朝服饰,而是草原上新郎穿的吉服。
大红的锦缎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绣的玄鸟纹,腰间束一条宽幅玉带,带上悬着那枚羊脂玉牌。衣料是上等的云锦,厚实挺括,穿在身上竟然显得弘虔多了些筋骨。那衣裳虽然是按照草原男子的样式做的,却是按照弘虔的身量裁的,收了几分腰身,衬得人清瘦挺拔。她拄着竹杖从帐中走出来时,日头正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那身红衣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锦缎面上。
只是弘虔的身量实在太过瘦削,即便是量体裁衣,总得顾念着整体的观感。那身吉服穿上总有些空荡,肩线略有些松垮,但幸而腰间的玉带系得很紧,将那一片空荡束住。可却也是因为身形颀长,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壮硕,那身红衣愈发衬出这位郎君的唇红齿白来,白皙得像是这草原上初冬的落雪,轻盈而无暇。山根那颗痣在日光下却看得分明,像谁用细笔在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只是拄着竹杖站在那里,眉眼温和,目光清淡。风吹动她袍摆的一角,却惹得许多草原女子看痴了神。
纷纷低语长生天是否太过偏爱这位公子,竟生得如此好看。
她们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哪怕曾经见过大泓人,都是那些行军打仗的兵士,再或者就是这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男子,粗犷而豪迈,面容都是草原上朔风磨砺出来的坚毅。
可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就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身形气韵无一不惹人爱怜。走近些在看,眉骨微突,眼窝略深,那道从额角到下颌就像是长生天精雕细琢的产物。他没有草原男子的粗野,也没有那些大泓文官的酸腐。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拄着竹杖,眉眼温和,却让人移不开眼。
耶律舒站在殿前,远远看着那道红衣身影。
她今日也穿了一身大红的吉服,腰间悬着那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发辫里编着红绳,额间坠着一枚小小的珊瑚珠。草原婚礼没有盖头一说,她站在日光下,看着她的驸马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步子有些慢,却走得很是笃定。
弘虔走到了耶律舒面前,站定。耶律舒微微仰起脸,她比弘虔矮了半个头,此刻仰首看她。弘虔的目光仍旧清淡,只是添了几分专注。耶律舒退后一步,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这位夫君。
她竟不知道,原来他穿草原服饰也这般好看。
那身大红吉服穿在她身上,倒像换了一个人。明明容颜一如往昔,可那层终日覆在眉眼间的淡漠,不知怎的被那身红衣衬得融化了几分。
弘虔眸色认真,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瘦而苍白,骨节分明。耶律舒低头看着那只手,心头一软,伸出手,将那只手握住。掌心传来了些凉意,随即被热乎乎的潮湿填满。两只手交握在日光下,两道身影缓缓并肩而行。
其实耶律舒有好多话想说,可是看到那目光,握着那手,感受另一个完全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她此刻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弘虔没有躲,依旧安静地站在日光下,任由耶律舒看着。
风吹过草场,送来远处马群的嘶鸣和铜铃的叮当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声祝福这对新人。可耶律舒听不见那些,她只能听见自己混乱的心跳。
弘虔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她开口,声音略带了些沙哑:
“走吧。”
耶律舒回过神,点了点头,握紧那只手,牵着她慢慢走向殿中。那身红衣在日光下猎猎轻响,,身后有人唱起了草原上的祝婚歌,歌声粗犷而悠长,像风穿过山脊。耶律舒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弘虔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眉眼依旧温润安静,就这么瞧着她。耶律舒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跟弘虔一起走进殿内。
殿中,耶律仪则端坐于高位之上,远远看着那对新人并肩走来。她看着女儿脸上那层藏不住的欢喜,看着弘虔那身大红吉服在日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那么点苦涩又要冒上来。
她觉得有些空落却有些欣喜,待两人行礼完毕入座时,她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松快来。于是她端起酒盏,遥遥朝殿内那两道身影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洞房花烛夜,帐中只点了一对红烛。
烛火不大,将帐子里的光压得很低,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旧绢笼罩在四周。弘虔坐在榻边,竹杖搁在膝侧,那身大红吉服还没有换下,衣摆垂在榻沿,金线绣的玄鸟纹在烛光里一明一暗地闪。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竹杖的杖头。耶律舒坐在她身侧,隔了半身的距离。
帐外还有零星的欢闹声,从远处营帐传来,被夜风削得断断续续,听不明晰。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红烛偶尔爆一下灯花,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
耶律舒偏过头,看了弘虔一眼。那人坐得笔直,肩膀紧绷着。她微微垂首,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被光影勾得分明,山根那颗痣在暖光里也看得真切,犹如一滴淡墨。
耶律舒知道她在抗拒。从礼成之后那只手虽然一直牵着她没有松开,但是却无意识的攥得更紧了些。进了帐子后,那人坐下的位置也比往常更靠外一些,竹杖搁在膝侧,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你若不想,咱们便说说话。”耶律舒见她那么僵着,开口安抚道。
弘虔摩挲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偏过头,看了耶律舒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紧接着,耶律舒就发现了她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下来。
帐子里又安静下来。红烛烧了一截,烛泪沿着铜台慢慢淌下来,积了一小摊。耶律舒盘腿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她们看你,我不高兴。”
弘虔读懂了耶律舒语气中那些落寞,但是并不知道这话从何而起:
“她们是谁?”
耶律舒有些愤愤弘虔的不解风情:
“就是观礼的那些女子!她们的眼睛都在你身上!”
弘虔唇角轻勾:
“她们那是羡慕太女殿下呢。”
耶律舒有些不解,有些将信将疑:
“羡慕我?”
弘虔耐心解释:
“自古以来婚事都是女子的大事。今日太女殿下盛装,光彩夺目,让她们很羡慕。”
“真的?”耶律舒顿时消散了所有的不满。
弘虔轻笑着点点头,见耶律舒似乎在想些什么很是入神,她倒是也没出声,将竹杖搁在榻边,慢慢躺了下来。耶律舒见她动作,也躺在她身侧。弘虔面朝帐顶,双手交叠搁在腹上,闭着眼。
耶律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驸马闭着眼,呼吸浅而匀,可睫毛还在轻轻颤着。
不知道何时红烛终于燃尽了,帐子里暗下来,只剩下帐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