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你应当知道,你如今的身份,是太女的夫婿,对于不相干的女子,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弘虔听见耶律舒硬邦邦的语气,知道自己应该试着去哄,可如今她的心思不可言说,顿时觉得头更痛了些:
“我倦了。想歇息了。”
耶律舒虽然生气弘虔如今的不坦诚,但听见驸马说自己累了,心中还是提起了些,宛医官前些日子就吩咐过她,说是驸马秉性孱弱,又连番遭受打击,草原上的秋冬普通人都难捱,为免旧疾复发一定要当心再当心,她软着声音:
“我吩咐人煮了些牛乳,加了饴糖的,你用些再睡,嗯?”
弘虔素来不喜草原上的牛乳掺着腥味,但是宛医官说此物对驸马而言很是滋补,耶律舒便吩咐人煮沸了再加些饴糖哄她。
晚间的时候,弘虔先行躺下,面朝里,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从薄薄的中衣底下透出来。耶律舒没过多久也梳洗完毕,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榻,见驸马如此单薄的脊背却还是止不住的心酸。于是她上榻,从背后轻拥住着弘虔,想要捂热她周身的冰冷。
“是不是旧疾又犯了,强撑着不愿说?”
弘虔因为耶律舒会是责怪,或者继续诘问盐湖边的那个女子,却没想到再开口她仍旧还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
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更何况弘虔对耶律舒又并非是无意,她翻过身去,揽住耶律舒,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嗓音微哑:
“没有。只是最近想起了很多事情,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耶律舒指甲嵌入了掌心,害怕听见弘虔真有告别的想法。
“可是我仍旧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弘虔接下来补充道。
耶律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决定加强对驸马的盯梢。她不忍心驸马困在这些回忆里,却更怕有朝一日她会不告而别。
“那就别想了。宛医官前几日说入秋了,你那条腿怕是要酸。待下次请脉我让她给你添些安神的来。”
躺在弘虔的臂弯,耶律舒才稍稍放松下来,而弘虔精神也受不住这么多的冲击,渐渐就要陷入睡梦中,却听到耶律舒说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驸马,我们要个孩子吧。”
弘虔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的错觉,没有回应。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要翻篇,第二日耶律舒却亲自去大祭司那处要来了女女生子秘法。弘虔本来一如往常正在窗边研读一卷旧书,倏尔耶律舒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将那旧帛书放在书案上,道:
“驸马不妨细细研读一番。”
弘虔带着几分狐疑和不解读完了那卷颇有岁月痕迹的帛书,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荒唐”。她自然不是觉得女女生子荒唐,坦白而言,最开始她看到这旧帛书的时候是惊叹,她竟不知这世间还能有这等奇物,能扭转阴阳,颠倒人伦。她只是觉得如今耶律舒提起此事太过儿戏。
至于耶律舒,为君者,最是懂得权衡纵横之道。若是她不能以姻缘将弘虔绑在这片草原上,那若是以更难以割舍的呢?是否有足够的可能?她不是没有考虑过真的放手将弘虔送出舒月,让她去找寻那些旧事。可她也派人探查过,弘虔在江南业已成婚,跟不少女子情谊匪浅。甚至收了义子,真放走了她,她还会回来吗?
而真要有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是否还会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开?
弘虔只觉得一切都被撕裂,一方面她尝试将那些回忆中的情景纳入自己的过去,旧的记忆从水底浮上来,一片一片,像碎了的旧镜。她看见一道宫门在她身后合拢,看见一盏青鹤灯台在风里摇曳,看见一双手在灯下研墨。她看见一张面孔,眉目端方,目光沉静。那些画面越清晰,她便越恐慌。因为那个正在醒来的人,她不认识。而新的她,那个坐在草原上翻书、骑着巴特尔看四时的她,也还没有完全长成。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一个被塞进两段人生之间的空壳,旧的装不下,新的还没填满。而如今阿舒又提出生个跟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只觉得这件事荒唐透了。
她尚未弄清楚自己是谁,却又要弄出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来,这个孩子,会留着她和耶律舒的血,可她要怎么告诉这个孩子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耶律舒见弘虔的眼神明明暗暗,心中却也忍不住打了个突儿。弘虔最终吐了口,说:
“此事容后再提吧。”
耶律舒听弘虔这么说,忍不住胸口一阵失落,却还是觉得这件事有转圜之地,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导致弘虔决心真正逃离舒月国的引子。
随着耶律舒的身影离去,弘虔越来越觉得跟这里牵扯越深,自己越难脱身。那些周遭密布的眼线她并不是浑然不觉,束缚感越深,她越想逃。
终于,一切爆发于那夜。当耶律舒再次提起孩子一事,弘虔假意答应,却是灌了她许多酒,耶律舒不疑有他,含笑饮下那些烈酒,终于睡意昏沉入梦。而弘虔取走了她身上的腰牌,和楚依斐汇合,借着夜色掩映下,竟一路畅通无阻,离开了舒月国。
到了舒月国与大泓接壤的地方,楚依斐这才勒马将弘虔放下,道:
“我应下你的事已成,就此别过。”弘虔见到楚依斐这么干脆利落潇洒告别,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见到楚依斐纵马离去,唯留下尘土飞扬。
舒月国与大泓接壤的地方是一个极小的城镇,因为大泓觉得天高皇帝远,不想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接管这处地界,而舒月国对于大泓百姓更是不想费兵卒管辖,久而久之,这里竟成了没人治理的地方。
没有官府辖制,这里难免鱼目混杂。楚依斐离去得潇洒,却忘记了弘虔这么个看着富贵公子,却拄杖而行,又无武艺傍身,简直是行走的肥羊。没过多久,弘虔身上的财物均是被洗劫一空,堂堂一介王爷,竟然沦落到当街行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