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忽然变得如此的苍白。

爱人痛苦的眼睛，是他越不过的山和海。

爱和恨，真的只有一线之隔。越是爱她，那种如雨雾般缠绵的恨意，便越是挥之不去。

傅秋语说他是在报复她，他否认了，因为这的确不是出于他的本心……

可是在某个睡不着的午夜辗转反侧，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思念时……

在他无望地潜入她的记忆中，看到小小的她躺在草垛上看着星空，伸手想要触摸星空，却恰好将手穿过他的脸颊时……

在他陪着研究员时期的傅秋语值班，她却总是若有所思地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时……

他总会觉得，心中那刻骨的爱和恨一同将他毁灭殆尽。

为什么明明无法到他的身边来，却总是能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存在，给他仿若她在注视着他的狂喜，最终却总是无情地将目光移开。

——爱人，我的爱人，当你遇到真正的我时，你真的会爱上我吗？

祁煜总是觉得，傅秋语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她只是因为生活太压抑，太寂寞了，她无法向好友倾吐她的痛苦，所以需要他的陪伴……等他们真的相遇，等她认识真正的他，她一定会因为失望离他而去。

每当想到这里时，他都在想，他不能再喜欢她了。如果不能真正爱他，那他宁愿什么都不要。

可爱情是不讲道理的，越是想要放下，越是想要不在意，他就越是会一次次又一次回到她的记忆中，陪着年幼的她看书画画，陪着她躺在草垛上用手指丈量星空，陪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走过大学的每一条路，陪着她苦熬枯燥的实验……

她对昭昭说：“我的世界是黑白的，色彩没有了意义……我已经画不了画了……”

每当他听到这句话时，他便觉得太阳变成了苍白的灰，将一切都照耀成了黑白。

于是他也看到她眼中的世界——一片混沌的，毫无希望的世界。

过于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的摧折中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最终，她枯萎了，在每一个黑夜中以泪洗面。可是最后泪水淬炼出憎恨，在绝望中爆发出最锐利的锋芒。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改变了。她依然是那个理想主义者。

这种纯粹和执着令人嫉妒，令人无奈，只要她肯放过自己哪怕一点，她都会过的很好。可是她做不到。

而他也做不到不去喜欢这样纯粹而执着的她，做不到不去渴望她的爱。

他们，是一类人。

无可救药的人。

第一个千年，祁煜疲于应对这个动荡的世界，只想封心锁爱。

第二个千年，祁煜发现自己做不到不去喜欢她，于是对她产生了深深的怨恨。

第三个千年，祁煜无比想要见她，想拥抱她……

第四个千年，祁煜尝试去接纳，去爱这个因她而诞生的世界。

第五个千年，祁煜开始寻找办法停止这永不结束的循环。

……

第十个千年，祁煜明白了，停止循环的办法就是毁灭循环。

只有让一切回到创生之时，把所有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这个世界才有希望重塑为一个完整的世界。

从那之后无数个千年，祁煜都在寻找最初的那片海。

渐渐地，他开始相信傅秋语一定会来。或许是因为在心里重复久了，以至于他自己都信了。

结果，她真的来了。

她真的来赴约了……

在集市上看到她的一瞬间，他几乎无法克制心中喷涌而出的思念和不可置信。可是他的表现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紧盯着她不放。

灯火阑珊间，她立在不远处，好像从梦中走出来的一样。她手中端详着一只香囊，暗红色很衬她的肤色……偶然的眼神交汇，她被他惊了一下，然后迅速逃离。

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的心还在狂跳不止。

——她为他而来。

眼神接触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穿越时空……也是可能的。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时间没有意义，空间没有意义，过去和未来的时空相连，一切都是以能量形式存在，在物理世界中，他们的存在可能只会在仪器上表现出一段绵延不绝的波长，就像无处不在的电磁波。

对于傅秋语而言，她可能都不算穿越，她仅仅是在未来将意识投放到了过去，但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这便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存在。

当她出现的一瞬间，祁煜就明白自己的计划一定成功了。

现实世界的人类，无法自己降维来到游戏世界。唯一的可能只有，在他计划成功后，世界经过一系列演变，变成了可以承载真实的人类的更高级的形态。

但……那是未来的事了。

处于私心，他把未来的自己驱赶走，将她留在此刻的自己身边。未来的自己，终究不是此刻的自己，能在结束前亲眼见到她，触摸到她，真好。

虽然，这是自私的窃喜。虽然，这是残酷的利用。

原初之海果然只会回应创世者的呼唤，当他带着她时，他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顺利。

他是最爱她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憎恨着伤害过她的人，可是终究伤害她最深的人，是他自己。

此刻，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浓烈的爱意。

他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确定，她深爱着他。

祁煜感到痛苦、担忧，他害怕她的世界重新变为一片黑白。

可是即将解脱的轻松和扭曲的欢愉又从心头升起……如果她的世界重新变为黑白，那他一定会成为她永恒注视的混沌。

……真糟糕。

太糟糕了。

为什么人不可以单纯地去爱，而要在爱中夹杂着那么多扭曲的恨？

究竟是爱扭曲了他，还是他本就是个扭曲的人？

利用也好，伤害也好，她说得对，他是在报复她。他本就不是善类，所以……就算用最糟糕的办法，他也会在她心中刻上永恒的烙印……

让她永远记得，此刻的他。

然而，内心扭曲得如同吐信毒蛇的他却露出一个微笑。

旖丽的，忧伤的，像原初之海孤独的月光。

孤独刻在她的眼瞳中，她的眼泪融入海水。

海水是咸的，她的眼泪也是咸的，海水是温暖的，她的眼泪也是咸的。祁煜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活在她的眼眸里，所以这片海是独属于他的海。

他轻柔地捧起她的脸，亲了亲她的眼睛，苦笑着说：“眉头不要皱得这么紧，为我高兴，好吗？我只是……在结束一场漫长的折磨。”

折磨，怎么不是折磨呢？

可偏偏这种折磨是她自己作死带来的……所以，面对此刻，或许就是命运给她的惩罚。

她推开了他的手，无力地说道：“你真的……很残忍。”

是很残忍。

祁煜觉得，她说得都对。

于是，他笑得越发柔和。他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每一寸轮廓，将伴随了他漫长一生的爱和恨深深刻在心里，就像他当年将自己的等待刻入海床一般。

他不会忘记她，就算时空倾塌，世界重塑，也永远不会忘掉。

祁煜说：“我们未来再见……”

他驱动神杖，摧毁以太芯核。

世界猛烈震荡，原初之海的红石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将海水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