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赫特告别丽莎奶奶时,天已经黑透了。
因为女儿始终昏迷不醒,原本性格热情活泼的丽莎奶奶整日陷在揪心的焦虑里。
阿加赫特临走时仍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丽莎奶奶独自站在门前,模样憔悴,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立在灯光下。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飘动,模样比之前苍老了许多。
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阿加赫特的能力范围,他很难过。
他又想起来自己身陷矿区音讯全无的父母,想起父亲管理小镇的时光。可是他心里又清楚明白,就算父亲还在,对眼前的局面也没有丝毫办法。
但凡有,大家就不会把一切异常归结为海神的诅咒,没事就去神殿一顿祈祷,有事更是去没日没夜地祈祷。
一点用都没有。
他又想起了傅秋语和祁煜。
现在大人们大多都聚在神殿惶恐不安地祈祷,为数不多能靠得住的大人,居然两只手能数得过来,其中就包括他们两个。
他们虽是外来者,平日里总是冷冷的不爱搭理人,可每当关键时刻他们总是在。既不会因他年纪小而轻视,也不会因他的身份而纵容,还总是帮他解决各种麻烦——不知不觉间,阿加赫特早已习惯了依赖他们。
想联系他们,询问他们的调查情况如何,但是又怕消息发多了惹他们不快。
阿加赫特脑子乱糟糟地往封锁线边界走,矿区的灯塔散发着炽烈的强光,即使隔着十多公里,也能穿越山林照亮他脚下的路。
直到数米高的封锁线阻隔了前面的路,小少年这才停住脚步,一屁股坐在树墩子上。
自从父母进入矿区后,每当觉得阿加赫特感觉沮丧无助时,他总会来到这里,试图让自己的视线穿越黝黑的铁丝网,穿透层层叠叠的山林,到达他们所在的矿区。
每次来这里,他都期望能够在边界线遇到里面的人,可是他没有一次遇到。
他们……都还活着吗?每月寄回家中的钱,真的不是萨利武装欺骗他们的把戏吗?
少年平时总是以一副开朗阳光小大人的样子示人,因为他知道作为家族的继承人,这样子的他才能够被小镇民众所信赖。父亲离开后,他更加不敢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脆弱。
只有在这里,在只有山林风声陪伴的深夜,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少年本该有的脆弱和迷茫。
风穿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处矿区传来的叹息。
月亮爬上高处,远处矿区灯塔的光线似乎更亮了些……阿加赫特的意识变得有些恍惚,他觉得……夜深了,该回去睡觉了。
林子里下起了雾,有点冷,他晃了晃头,模模糊糊地好像听到了封锁线那边传来了歌声。
——幻觉吧。
阿加赫特这么想。
可是那歌声越来越清晰,顺着风飘过来,裹着雾钻进他的耳朵。阿加赫特原本模糊下去的意识像是一块忽然被擦干净的带水珠的玻璃,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他抬头看去,浓雾把远处的山林遮得模模糊糊,只有灯塔的光在雾里晕开一片冷光,那歌声就从那片冷光里飘出来,调子一点点靠近,越来越清楚。
很快,雾里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个女人,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她披头散发的看不清脸,身上穿着睡衣,虽然在山里走,但是浑身干干净净,像是连片叶子都没挨着。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影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像是极浅的透明,光可以直接从她身体透过去。
妈呀见鬼了!!
阿加赫特要吓尿了,连忙躲起来,从树丛里探出半个头,紧张地看着这个“女鬼”。
“女鬼”穿过带电的铁丝网,她没有发现阿加赫特,而是穿过林子,向着小镇过去了。
阿加赫特怕得要死,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偏偏想到了前几天那几桩没有结果的命案……
难道是女鬼干的??
他攥着领口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撞开肋骨,女鬼手腕上好像有什么鲜红的东西在一晃一晃,阿加赫特看不清,他抖着手掏出手机,拍下一张模糊的剪影。
果然什么高科技遇到灵异事件都会变成保密画质,手机里那极度模糊的画面里只能看清她手腕上那抹晃眼的红,像新鲜未干的血。
他手指发抖差点抓不住手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直到那道透明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沉沉的林路尽头,才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后背靠在树干上。
冰凉的湿气浸进后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攥着手机愣了好几分钟,直到腿都蹲麻了,才咬咬牙压下翻涌的惧意——
他擦掉手心的冷汗,点开和傅秋语的聊天框,深吸几口气,把刚拍到的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信号!!
消息在聊天框转了半天,显示出一个感叹号。
阿加赫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跑到封锁线旁地势最高的那块石头上,举着手机划开信号栏看,往常这里好歹还能飘着两格信号,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一格信号都搜不到,屏幕上方孤零零飘着个“无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