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好朋友久别重逢,要叙叙旧,我总不能拦着吧!
于是我独自留在四层。
说独自好像不太对,毕竟身边有四个活人,即使三个没意识的不算,那还有一个有意识并且十分活泼的家伙!不过,我仍然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
之前说过,四层是片死地。它根据冥界的七层地狱设计而成,把黑风谷、暴雨、滚石、沼泽、火雨沙漠、沥青湖和冻土冰湖七种地形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生命存在,只有恶劣的气候和痛不欲生的折磨。
因为有病人在,我把四层的惩罚机制关掉了,地形调整为最安全的冻土层,又设了个恒温结界,让他们暂时在结界里休息——这是变相的禁锢。离开之前,唯一有意识的那个人叫住我。
“我叫姜连。”他说。
我背着身,站在原地听他把话说完已经是我能给予他最大的尊重和耐心,哪怕只是看见他的脸,我心中都会升腾起将他撕成碎片的强烈愤怒。
“来自菁真界、露洲姜家,今年十七岁,是一名玄品药师。很高兴认识你,幽灵。”
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高兴,可惜我无法感受到和他一样的喜悦。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对了,之前你写信给荷冉,托她送些治疗疫病的药,那些都是我炼制的哦!这样也不算是刚认识吧?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他可真够乐观的!
但他说得对,这样算起来,他确实帮过我的忙,可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改变对他的态度!
“小九,我的名字。”我回答。
就这一句,说完,我就瞬移离开了。
我没有回去房间里,而是来到五层的露天阳台。外界已过子时,小界里的太阳则刚刚开始往西方移动,我侧身躺在摇摇椅上,脱掉斗篷,裹住毛茸茸的毯子。为了降低海洋的水汽蒸发量,我把小界里的气温从适宜的二十多度调到十度左右,接近陵界冬季的平均气温,风很缓慢,有太阳晒着不算太冷,但必须要穿长袖的保暖衣物。
昏昏沉沉中,我做了梦。
“在哪里……在哪里……”我遍寻不获。
“不要……不要……假的!是假的!”我所得皆非我所愿,我所获皆非我所求,我的一切都是虚假,我的心无所依存。
“还给我……还给我!”我只想要那个,只要那一个,天翻地覆也要找到ta!
“恨!好恨!好痛!杀!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满脸泪痕地醒来,一只手堪堪停在我的睫毛前。
我吓得一滚,从摇椅上翻下来。
女人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毛毯捡起来。我警惕地问:“你怎么上来的?”
她不答,低头捏起腰带上装饰用的串珠,将其中一颗珠子轻轻一扭,竟然能够打开,飞出一只透明翅膀的小虫子。
“跟着它来的。”
“我问了姜先生,他跟我说了一些有关您的事,您能不能……送我回家?”
“我不能。”我回答。
“虽然我是空间属性,但没有打开界壁通道的能力,更何况,你的族群所在离陵界很远,要在界壁之间穿梭寻找,那是只有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我的族群,您如何知晓?”她感到惊奇。
我指了指她裙摆上的方格人形图案,刚刚在梦中,我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但那不是我的记忆,而是来自风修远的回忆,于是我知道了它代表的含义。
“我见过巫族的大祭司……或许是上任大祭司,巫枕山,他养了一头黑尾巴的白鹿。”
“祭司大人,他已经去世了。”女人轻声说,话语里满是怀念,“巫族不会再有那样公正的大祭司了。”
那一年,风修远高高兴兴地去见他屈指可数的好朋友,却不知那竟是永别。
女人双膝跪下,双手交叠贴在额头,以巫族最高的礼节向我致意。我没躲开,就当这礼是献给风修远、或者是那位活在记忆里的大祭司吧。
“我来自巫界巫族,鸣蝉与寒蝉两支之女,用名曼曼,真名长(chang)韵。”
“真名?”
“是,真名长韵,愿交托予您。”
巫族的孩子都有“用名”和“真名”两个名字,这是巫族的习俗之一。因为巫蛊之术中有一种比较常见的诅咒,以人的名字、生辰为标记,缝在巫蛊娃娃上,银针刺之,轻则全身剧痛,重则灵魂受损。所以巫族极其重视“名字”,一般会给初生的娃娃取两个名字,“用名”用来称呼,“真名”则需隐藏,只有亲生父母、伴侣和大祭司才能知道。
她把真名告诉我,相当于把性命交到我手上。
“你不怕我杀了你?”我问。
她苦笑一声:“若由您动手,曼曼求之不得。”
“我已违背巫族誓言,罪无可恕,巫神大人迟迟未降罪于我,使我日夜难安。”
巫神大人啊,没记错的话,应该死了有一万年吧?还是风修远亲手送走的,巫族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看着眼前虔诚的巫女,决定闭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