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你说吧。李大宝一家到底收留过什么人?”
清艿点了点手指,一直指着农妇的剑鞘才偏了点儿。
农妇磕磕巴巴,“收、收留,你是说他做好事吗?”
清艿挑眉:“他还会做好事?”
农妇唇又抿了抿,斟酌了下字句,“兴许是亏心事做多了,想做点好事积德吧。”
“他经常会到外面带人回来。”农妇继续道:“被捆着带回来的会被关在屋子里,过段时间会被带出去。没有被捆着带回来的,都是他‘救济’的人。”
“‘救济’?”许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形容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清艿有些啼笑皆非,只觉得荒谬,“他当真还会‘救济’他人?”
“会。”
农妇道:“乡下的人总是靠老天爷赏饭吃的,若是时运不济,遇上天灾,便会闹饥荒。有些人家饿得吃不上饭,只能上街乞讨,便是你们说的流民,李大宝一家会把这些流民带回来,长得模样俊俏的关起来教好办事,长相普通的,没那么出挑的不论男女都被他留在了宅子里做活。”
“月钱也会给得很是丰厚。”
说到这里,农妇的表情流露出一丝羡慕。
“这么说来,他还是你们这的活菩萨?”清艿轻嗤。
没想到听到这个词的农妇一愣,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被他收留着做活给钱的人是这么叫他。”
“给钱?”清艿嗤笑,“便是再多的月钱,不能出去,那也没地方花吧?”
“他们能出去。”
这回轮到清艿惊讶了,“李大宝不怕这些人告发他吗?”
农妇道:“李大宝这里包吃住,还给很是丰厚的月钱,那月钱顶外头寻常人家做活的三四倍,他们都是街头饿惯了的流民,头一回见过这么多钱,不愁吃住,不愁穿暖,自然不会背叛李大宝,而且李大宝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他们不要乱讲话就成,旁人问这里头的门头,都自当不知道回复就行。”
瑶迦蹙眉,“他们平时出门做什么?”
“就普通的采买,有休息空闲时间到城里头逛逛。”
清艿讶然,“他们不帮李大宝做事?”
“做事?您是说押送那些姑娘?”农妇问道。
得到清艿的肯定点头之后,农妇叹了一声,“嗐,李大宝聪明着呢,惯会拿捏人的,知晓这些人胆子小,不成事,自不会将重要的事交给他们去做。平日里押送那些姑娘的都是他从外头雇来的打手,个个膘肥体壮的,一瞧就不敢轻易招惹。”
“按你这么说,那些被李大宝收留的流民反而吃喝不愁,出入更加自由,因为他们只负责自己的生活,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农妇点头,又道:“不过,李大宝偶尔会让他们提供城里的消息,如果他们在城里遇到押送之事出岔子,也会让他们帮忙一二。”
瑶迦:“如何帮忙?”
农妇听了这话一愣,看了怀揣一脸严肃和好奇的姑娘一眼,有些好笑道:“自然是弄出些动静转移那些碍事之人的注意力啊,姑娘不曾去过闹市么?”
瑶迦诚恳摇头,“不曾。”
农妇一噎,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经过农妇这么一说,两人也彻底明悟。
怪不得李大宝生意做得这般大,还没有拦路虎的出现,除却有官商勾结的可能,琼州悦坊铺路,还有这些流民的掩护。
对于一个饿得找不着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来说,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人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告发意味着背叛,背叛意味着,彻底失去庇护,他们将会重新裸露在天地之间,风餐露宿,朝不保夕。
重新面对生存的考验,春夏还好,若是秋冬,他们还得忍受寒风烈烈,风雪刺骨。
饥饿啃食着他们每一根神经,需要塞点什么才能制止从身心激发出来的对食物的渴望。
自此,他们成了饥饿的囚徒。
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再度成为奢侈的愿望。
这让他们怎么能忍受呢?
比起这些,帮忙遮掩,助纣为虐而道德沦丧这样的事变成了再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活都活不下去了,要尊严,名声,道德做什么?
能饱腹吗?
不能。
何况,他们也没有真正地参与进那草菅人命的事中,只是虚伪地对这样的事闭口不谈,对那些惨景视而不见而已,算不得什么。
没有沾染鲜血,便不算作恶。
心灵便不会遭受折磨。
他们麻木看着,便是成了睁着双目的瞎子。
他们尚算“干净”,只是虚伪而已,这世上本就人无完人。
有了这一层认知,他们就越发的心安理得。
这从而就促使了李大宝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到了肆无忌惮,三进宅院第一进都装得满满当当,从远处看,都能看到每间敞开的厢房隐隐透出好几张床铺的模糊轮廓。
瑶迦听得困惑迷茫。
口疾之人不便说话,为自己辩驳都少了底气,更别说是为自己正名。
但他们不是那患有口疾之人,不似她,想自证清白话都说不囫囵。这助纣为虐的事,明摆着纵容就是祸害自己的声名,祸害自己的品德,为什么不说出来?
为什么会有人不在乎品德?
为什么会有人不在乎名声?
又为何会有人邪恶虚伪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