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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躯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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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林以前在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过没想到这个症状会在方铭洲身上见到。

方铭洲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心跳快得像要爆炸,手抖得连水杯都握不住,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冷的。他蜷缩在床角,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发抖,抖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病了。他因为得罪了人被自己父亲赶出去独居,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大房子里,每天晚上都会被同一个梦惊醒——妈妈在他面前碎成粉末的那个梦。

后来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双相情感障碍,开了药,教了他一些应对的方法。

那几年他按时吃药,定期复诊,慢慢地,那些症状开始减轻。

手抖的频率降低了,心悸的发作间隔拉长了,那个梦也不再每天晚上都来找他了。

后来他遇见代林。

他以为自己快要好了。

但那个箱子来了。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回来了。

那个梦也回来了。

方铭洲闭上眼睛,又睁开。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手抖得更加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震颤。

他慢慢地把手把撑在床上,想坐起来。刚撑到一半,手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

身体像一滩烂泥,没有力气。

那种无力感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累,不是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虚弱,好像支撑他站起来的那些东西——意志、情绪、力气——全部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形状。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姿势,像回到子宫里的胎儿,把所有脆弱的部位都包裹起来,只留下后背面对这个世界。

他的后背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脊椎骨开始、向两侧蔓延的震颤,像有电流从脊柱里窜出来,沿着神经游走到四肢的每一个末端。

代林走到另一边,蹲在他面前,与他对视,握着他的手,再靠近他一点,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不说话静静的,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背。

方铭洲闭上眼,感受他额头传来的温度,慢慢的他的手不那么抖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从剧烈的颤抖变成了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代林的指尖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一直传到他的心脏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快要爆炸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方铭洲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代林的手背上。

许久,他睁开眼看着代林。

“我们睡觉吧,我可以了。”

代林拉开两人的距离,点点头,上了床。两人面对面,代林还在握着他的手。

代林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方铭洲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腔的起伏比正常的时候大一些,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急促得让人害怕了。

代林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在方铭洲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什么规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方铭洲正常的时候,正常的像任何一个普通人。

但那些不正常的时候呢?有多少次?

代林开始往回翻记忆。

第一次见他发病是在车上,他拼命的把自己往外推让自己走,还有一次是他来还衣服,方铭洲喝了酒神情语气很是冷淡,还有在面馆那次突然的震颤也是和这次一样的躯体化。

每一次都很克制,十分克制,努力控制自己,尽可能不伤害到他。

方铭洲不轻易让人走进他的世界,不轻易让人看到他的伤口,不轻易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但他让代林进来了。

但代林不确定,方铭洲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把那扇门关上。

如果他关上了呢?

如果他不再愿意让我管这些事呢?如果他不去医院、不吃药、不告诉任何人他有多难受呢?

如果下一次发作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呢?而是像之前那样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方铭洲的手指动了一下。

代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醒了。但方铭洲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代林的那一侧转到了另一边,只留给代林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

他看着方铭洲的背影,心里有些酸软。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害怕。

他害怕方铭洲有一天不在了。

不是那种“不在了”的普通意思,而是有一天方铭洲会因为这个病忽然变得很陌生,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不会笑不会闹不会跟他吵架不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人。

然后那个人会消失,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那样,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代林把方铭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知道这个力道可能不太舒服,但他控制不住。他必须握着这只手,必须感觉到这只手的温度和存在,才能让自己相信方铭洲还在,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

方铭洲没有挣开。

他可能已经睡着了,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怎样,他没有挣开。

代林的拇指停在了方铭洲的虎口处,那里有一小块薄薄的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他用指腹来回蹭了蹭那块茧,粗糙的,有颗粒感,像砂纸,又像某种干涸了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明天”的事情,等天亮了再说吧。

现在,他只想握着方铭洲的手,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蹙起的眉心,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在这个狭窄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存在的空间里,再多待一会儿。

再多待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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