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微弱的光线中,帷帐和墙上的挂画都显得黑乎乎的。我被柔软的被褥掩埋,茫然无所知地望着上方的黑暗,像是刚被挖掘出来的古代木乃伊。我做了一个冗长而无味的梦,梦里克莱尔闯入我的办公室。我们又讨论了起码二十遍他对我的情感是不是爱情。他非逼着我吃下那一盘焖饭,而我让他跪在我面前,然后把焖饭扣在了他的脸上。之后他拿出激光枪,顶着满脸的米粒和酱汁,歇斯底里地威胁我,如果我不吃,他就自杀。
梦境到此为止,我转过头,看着伏在我床边的黑影。光线使然,克莱尔的银发有些发灰,不过并非上年纪者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挪回寝宫的,也不想思考克莱尔又搞出了什么骚动,外界又会多出怎样的议论。我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里长满了粉红色的疱疹,伴随着我的呼吸,它们相互摩擦,彼此挤压,流出滚烫而黏稠的汁液。
黑暗里,我和克莱尔的双目对视。他靠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微凉的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他告诉我,我发烧了。
“几点了?” 我问。
“晚上十点。” 他说,“您的秘书没叫醒您,发觉不对,于是喊了医生。医生给您做了检查,您一直睡到现在。”
“那你怎么在这里?”
“达马提亚传达了您的旨意。我不愿意听从,所以求见,希望说服您收回成命。”
“离开这里不好吗?”
“我说过,我不会留您一个人。”
“你听过轮回吗?就是一遍一遍重复着错误的选择,不幸的命运,直到迎来死亡,再开启一段糟糕的人生。这是人类的观念。我有时候会觉得,其实你我就陷在这种糟糕的轮回里。要么是你先放弃,要么是我先放弃。” 我躺在炎症的灼热里,望着火焰一般猩红的床帐:“但我不会放弃的。如果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要先放手,那个人一定是你。”
“为什么?” 他的手伸进被子,找到我缠满绷带的足肢,紧紧握住。我闭上眼,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勉强恢复成人形的拟态。我不想以虫子的面貌见克莱尔,虽然这样的形态是我为数不多的真实。
“因为你爱我,不是吗?” 我笑了笑,目光越过他,投向深色的帷帐。那黑暗里透出的红色,让我回忆起茫茫太古里燃烧的恒星,那如血的光芒,穿过亿万光年来到我的眼前,像极了血液浸润泥土的颜色。
“我想,爱一个人,是愿意为对方忍受寂寞的。” 我轻声说。
克莱尔的面容挡住了我的视线。
“您不需要忍受寂寞。” 他望着我,低下头,亲吻了我的嘴唇。我闻到他身上茶花的清香,这香气唤起了我关于童年的记忆。我帮萨巴斯浇花,他拥抱我,说他以我为荣。但他死去了,我的童年也没有了。从那时候起,我就老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从一个老了的孩子,变成一个老了的少年。而现在,我衰朽的躯体也终于配上了我衰朽的灵魂。
那一刻,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我将在几个月后死去。这不是安西塔尔德的诅咒,这是医学的事实。一只精神海枯竭的虫子活不了太久,因为它的精神会在躯体终结前消亡。
我不恐惧死亡。早在我的孩童时代,我就已亲眼目睹死神是如何攫走生者的性命。他如影随形地跟随着我,我曾不止一次感受过那冰冷的袍角拂过我的脸颊,柔滑如丝,又寒冷如冰。但我不恐惧,我真正恐惧的是明日的到来。在午夜的钟声敲响时,我知道今晨已逝,故我不存。若我恰好在此刻死亡,那些未竟之事将成为我灵魂永恒的缺憾。
我有太多事情没有完成,然而一天的时间太短,我清醒的时刻又太短。
我落下泪,这泪水又被克莱尔吻去。他把我搂在怀里,像安抚一个被雷电吓哭的孩子一样细细亲吻我的脸颊。一时间我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重梦境。我的一部分沉湎于这缠绵轻柔的亲吻中,另一部分则离开了躯体,漂浮在上空,审视着那两只纠缠难分的虫族。
这不是很美的画面,更像是两只兽物彼此相食,争相着在被对方吞噬前吞噬对方。没有哪个正常人会亲吻病人,除非那病人要死,而生者又试图从将死者的身上再得到些什么。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得到的,高热,病毒,唾液,就算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医师,也得穿戴隔离手套才会触碰。
而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给克莱尔,我是说从我自己身上。我也不知道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若说他想从我身上得到爱,那他只能得到他以为的爱。我为此感到抱歉,但我无能为力。
他按住我脖子的时候,我闭着眼,说不。他问我为什么,我说阿芙罗狄忒不会亲吻赫菲斯托斯。他说他不是赫菲斯托斯。我说对,你不是,你是希腊的阿芙罗狄忒,罗马的维纳斯。
“艾尔,睁开眼。“ 他说,“看着我。”
我不想听他的,但他咬了我的下唇。我抿起嘴,他又去亲我的嘴角,似乎我不配合他就决不善罢甘休。我只能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将自己从温暖的黑暗中剥离。
他离我那样近,近得我可以在他眼中照见我自己,那样苍白,那样腐朽,那样丑陋,就像沼泽里漂浮的死尸。
“我不是神。”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听起来那样遥远,“艾尔,重复一遍,我不是神。”
我张着嘴,空气如烧红的铁球滚入我的咽喉,带来难以忍受的灼痛。我无法呼吸,几乎窒息在那双眼中。
“你不是神。” 我轻而嘶哑地说。
“是的,我不是。”
“你不是人类。”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