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签名是达尔提斯握着我的手写完的。我仍带着面具,缠着绷带,免让他们看到我真实的样子。那个藏在手套和棉花里的足肢使不上力,握笔困难。说实话,如果达尔提斯签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也不会察觉。
不过我相信,就算我死鱼一样在被褥间发烂发臭,那些猎狗也会稳步地推进计划配给制。他们要用这个法子狠狠捞一笔,这毫无疑问,我也不对这个制度能否健康运行抱有期待。我们是贪婪的生物,人性的真,善,美也是我们模仿人类的拟态。我们真,是因为真对我们有利,若非如此,我们便选择谎言。我们善,是因为善对我们有利,若非如此,我们便选择恶。我们美,是因为美对我们有利,若非如此,我们便选择丑陋。
那份关于雄虫的报告被我下令销毁,而我撕下来的那一页,由达尔提斯保管,在必要的时候将之交给宰相。他问我什么是必要的时候,我说,这基于你自己的判断。
他们找来了当初主持我婚礼的祭司。他须发雪白,年龄看着远胜罗杰。他问我是否向神忏悔。我问他神是谁。他告诉我,神是虫族的先祖,是全知全能的所在。
没人比我更知道这神是谁。毫无疑问,乔凡尼立国时所崇慕的神就是厄尔萨斯母皇。那时候,那些被核污染的虫族不再被视为厄尔萨斯的同族,而是当被吃掉的污染物。但吞食不意味着净化,那些吃掉污染物的,又成为新的污染源。就这样,经过漫长的吞食,同化,亚特拉成为了一支独立的族群,而提出视厄尔萨斯为敌,将之驱逐至宇宙尽头的宣言,是乔凡尼提出的。
乔凡尼的神借鉴人类上帝的称呼,但这神是虚假的,是他用来承接那虚无缥缈的天命的。应该说先有了皇帝,才有了神。
“我不向神忏悔。” 我说,“我向那些因我而死的,和即将为我而死的忏悔。”
“神会宽恕您的,为您的真诚。” 祭司说。
“我不需要宽恕。” 我说,“达尔提斯,让他走吧。”
祭司走了,我也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宁静。我就躺在这黑暗里,忍受着疼痛像蚂蚁一样啃啮我的皮肉和骨骼。我能感到死神那柔滑而冰凉的衣摆拂过我的脸颊,但祂不急于一时,只在这屋里徘徊等待。如果这是死亡,如果这是地狱,那么我已经身处其中,不可脱解。
就这样,我半梦半醒,不知日夜。偶尔有医生给我扎针,偶尔有侍从给我擦身。他们离我如此之近,但又仿佛与我隔着一个世界。我的思绪在遐想中漂浮。偶尔他们会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透入。那蓝色的天空和窗台上啾啾鸣唱的鸟儿又让我燃起一丝对生的渴望。
这时候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从来都不想死去的。
有一次达尔提斯叫醒了我,说是宰相和达马提亚元帅求见。我让他们进来,他们告诉了我一个消息。那就是克莱尔抗旨。他拒绝执行清理计划,并为此发布了面向全星域的公开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