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为了感染区以及全体民众的安全与福祉,我向内阁以及皇帝提出强烈的谴责与抗议……”
一只手转动旋钮,将克莱尔·霍恩伯格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切换成了农业频道介绍的经济作物。
伊希尔·安利斯塔盯着视频里迎风飘动的玉米叶子,过了大概三秒,他关掉电屏,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望着上方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个监听员在工作,通过埋藏在墙壁里的窃听器时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对此,伊希尔心知肚明,也乐得在办公室放一些没有营养的节目。如果换做几年前,他会视这些为浪费生命的无聊之举,不过现在他想开了,也从八卦杂志和娱乐绯闻里找到了比战略报告更多的乐趣。
“霍恩伯格,霍恩伯格……” 他用不同语调咀嚼这个姓氏,回忆起学生时代,他们被要求在礼堂正襟危坐,聆听这位优秀毕业生的讲演。说实话,从过去到现在,霍恩伯格的形象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或许是因为他少了些鄙夷和嫉妒,这张脸看着倒没有那么令人作呕,不过久看还是会觉得反胃。
从专业的角度,霍恩伯格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天才,这一点伊希尔并不否认。不过他不喜欢霍恩伯格的为人,或者更具体说,霍恩伯格带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面对着一条微笑的鳄鱼,尽管它以无害甚至称得上可爱的姿态匍匐在你面前,你也知道这家伙一定会在某一时刻咬住你的大腿,把你拖进沼泽。
而现在,这条鳄鱼已经狠狠咬住了它的猎物。谁能想到,就在半个多月前,他还以忠诚亲密的姿态站立在皇帝身侧,一同检阅军队呢?
当然,以皇帝的聪明才智,霍恩伯格的举动应该瞒不过他。伊希尔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脏污,心想,就算皇帝被霍恩伯格的脸蒙蔽了视听,他的蝙蝠也会把聆听到的风声传递过去,上达天听。
但那个人想要干什么呢?伊希尔想着八卦报纸上关于皇帝已死的消息,他知道内容有夸大的嫌疑,不过电视节目上出席慈善活动,发表讲话,与各星球首脑会晤的人,显然不是真正的皇帝。那个替身太健康了,动作和言语都缺乏刻意压制的痛苦,而他的某些表情,明显有别于阅兵式上那个坐着轮椅,脸色苍白如鬼的家伙。
终端亮了一下,又很快地熄灭。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落款是P.A。
“小心。”
伊希尔百分百肯定,这个警告来自于他的叔父,不过用的是他表兄,也就是被废掉的前皇帝菲尼克斯·列恩海姆的名义发来的。皇帝没有动安利斯塔家族的人,给了他们待遇,也允许他们通讯,不过每一只蝙蝠都能看到通讯内容。
这时候,终端又显示了一条通讯要求,来自他现在某个要塞驻扎的长兄。
“看新闻了吗?” 对方问。
“看了。” 伊希尔望着天花板,以漫不经心的口气说,“不过那是人家的家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别犯傻了,狼已经从动物园出去跑了,你觉得它第一个会咬谁?”
“别这么紧张。” 伊希尔笑道,“只要不第一个跑,狼才懒得管你。”
他切断了通讯,重新打开电屏,把靴子翘在办公桌上,头枕着手臂,津津有味地研究起玉米的种植方法。可惜这种闲适的姿态被将要进行的课堂打断。闹钟响了,伊希尔拿起一支笔,别在胸口,就这样空着两只手进入教室。那些年轻的士官以尊敬而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与他的同学看霍恩伯格的眼神无差。
伊希尔跳上讲台,扯下投影幕布,从视频网站里调出了新闻的回放。
“如果你们已经看过了新闻,那么现在我要求你们重新看一遍,然后告诉我,霍恩伯格究竟出于何目的入侵这三个要塞。” 他直起身,环顾下面一双双眼睛:“对第一个回答正确的人,期末考试我可以给他满分。”
他按下了播放键,克莱尔·霍恩伯格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这是张远胜任何电影明星的脸,长的银发,一双微微下垂的紫色眼睛——一尊活着的美神像,神为它注入了如火的魂灵。没有人记笔记,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脸被屏幕照射得忽明忽暗。
神像开口了,声音如美酒,低沉而醇厚,但是语言一改温和,表现出绝对的强硬,尤其是在对皇帝的谴责上,用词可以说不敬。他列出了统计数据,证明感染区还有相当未被感染的平民,然后他说,帝国正滑向危险的方向,在继雄虫成为抵御厄尔萨斯虫的弹药后,感染区的病人和他们的家人将成为工厂启动的燃料。
如果不去看他的脸,这些措辞颇有危言耸听之嫌,但这些话被他用笃定的语气讲出来,哪怕是专业人士也情不自禁沉浸在他勾画出来的可怕世界里。一个由黑暗暴君统治着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毫无希望的国家。
他讲演的地方正是在感染区的一处地方,台子是临时搭建的,背后的残垣断壁中穿梭着一队又一队面无表情的步兵。更外面是感染区的平民,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影子一般簇拥堆积在一起,一张张焦灼苍白的脸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本来是一幅恐怖的图景,但是克莱尔的脸消解了这份恐怖,让人感到温暖的安定。在这个远离阳光的所在,他的话语与姿态,给夜晚带来了黎明——
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便戛然而止。教室的灯重又亮了起来,模糊了那张脸的五官。如梦初醒的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伊希尔拍手让他们保持安静,重复了开始的问题。
“现在,有谁能凭这段发言告诉我,克莱尔·霍恩伯格为什么要攻打那三个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