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安并不赞成这个提议，但是同去的其他人也一起附和，说李栓儿这么聪明，脑子好，一定是个好苗子，早让他接触接触，以后也容易入行。

平时给人堪墓算命老胡头也在队中，这些时日来在村里风头正盛，也开了口说李栓儿适合这个行当。

这么多年来，弟弟难得地得到了这么多的肯定，李全安也不知道是否该替他做决定，最后还是李栓儿自己站出来说想去的。

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成了李全安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出事的那天，李全安只是看出来弟弟的情绪低落，询问也只是得到了“只是有些累”的回答。

他还在歇息的间隙，背着李栓儿到树上去摘野果哄他开心。

等到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弟弟年纪虽然小，但李全安抱着他逃命到底还是影响行动。更何况，同行的一整队人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他们，防止他们觉察到不对劲时逃走。

李全安被抓住了，逃跑失败了。

当时已经下起了大雨，他被捆住之后，众人押着他在坑边。

因为他挣扎得太过剧烈，按住他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雨水和泥土流进眼睛，填进嘴里，刺痛、腥咸、窒息……

领头人冷漠地告诉他，他们已经出了大价钱买下李栓儿这条命，作为“祭品”。

他哭喊着、嘶吼着、乞求着，妄图让一个个面露贪婪与期待的通行者们生出一丝不忍或者怜悯，但无济于事。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没能反抗成功，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锐利的铁镐敲/进了李栓儿的头/颅中，混着惨白粘稠物的血一下子就如同不竭的水流一般，汩汩涌出，洇染了衣襟……

之后的每天，李全安都变得比以往更加浑噩。

他似乎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只是在脑中，不断重复着那些残忍的画面。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这趟活计一定要自己一同去，因为弟弟相信他，却害怕他们的爹，只有他陪同，弟弟才会答应和他们一起去。

李全安无法想象，李栓儿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完短暂生命的最后一程——从出生起，难得的认可和重视，父亲终于放下成见，也有信任的哥哥陪同，他满心欢喜地随着他们一起过来，想要见识一下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新奇世界，却得知这一切的美好，全是虚假，只是为了要他的命。

他们合伙欺骗了李栓儿……

然后为了财富，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后来的事情，李全安也没有多少清晰的印象了。

那些人似乎真的得到了想要的，挖出了不少好东西，大赚了一笔，他爹也拿到了一些。

母亲的病好了，只能谎称弟弟在她生病期间，出去玩不慎丢了性命。母亲难过了许久，终日以泪洗面。

李全安沉默着，到底没有说出真相。

只不过和他爹的关系恶化到了极点，对方大概也自知理亏，再加上李全安也已经长大，不能像对待小孩子那样呼来喝去了，所以平时不会轻易招惹他。

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才会爆发争吵。比如，催促李全安快些成家，但又会在对上李全安冷漠的目光时，逐渐偃旗息鼓。

李全安频繁地随着同村们一起搭伙下墓，他脑子好用学东西快，还勤快肯干，很快就成了村里夸奖的得力助手，不少人会邀他一起。

名声越来越好，钱越来越多。

而后，他在一次庆功宴后，从醉酒的老胡头口中套出了真相。

他母亲之前生病，是用了奇诡异术令其病气缠身。

因为那墓早就被村里盯上了，只不过怨气太重，需要人命来平息，而李栓儿的年龄八字最适合祭给那个墓，他们就打起了主意。但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家肯定不会同意。于是就故意设下这个圈套，将一家人逼到绝境，再鼓动李全安的爹松口，答应将李栓儿的命卖给他们。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在他们共同的精心算计之下痛苦消逝。

知道真相后的李全安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像以前一样时常沉默不语，外出卖力地闷头劳作。

但那些参与过那次摸金的同宗人士，却接二连三出了意外，有的深夜归家路上落水，有的路过山林被野狼袭击，有的结伴下墓却在深山老林里失去了踪影……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多了当然就有人开始怀疑，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死亡的恐惧笼罩而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遇害的会是谁。

他们慌不择路地求助老胡头，老胡头则惊恐地说，是李栓儿的怨魂作祟，来找他们报仇了。

李全安对此嗤之以鼻，“神算”也不过如此。

因为杀人的并不是什么怨魂，而是他。

可是，幸运并不会永远站在他这一边。那些人并不傻，最后还是怀疑到了他的身上——他是当时在场唯一一个心怀愤怒与不满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同意李栓儿去死的人。

鬼蜮伎俩到底不好明面上解决，他们又暗中组了局，引李全安离开村子，想要在外找到借口至他于死地。

而李全安确实也死了……

是的，他那时候，应该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