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息当然也清楚，李全安的特殊性，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甚至他还为此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痛楚，这并不能算是他的错。

可他就是难以放下介怀……

“抱歉，”李全安居然认下了指责，道歉道：“我不知道她曾经为此付出过努力。我也是被人利用的，我不清楚那些往事，更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宁息想起先前良玹的叮嘱，压下情绪道：“但如今看来，风临宸当初并没有真的杀死乔复，而是将他的魂灵压制囚禁起来，留作后手。百年前，乔复借尸还魂重回人世，他不甘心曾经的努力功亏一篑，就行走世间寻找转机，然后他发现了你。”

一个与风琅玄有着相同特质的人，而且更适合控制、更好做手脚的新棋子。

“当时，你弟弟还没有降生。乔复需要你来解开风琅玄的封印，也需要你来再次沟通‘神灵’。于是，他依据你的情况制定了计划。”

想要万无一失地达成这些要求，就需要让李全安完全听从他的命令，不会像上一个棋子那样最终站在对立面。因此乔复要慢慢消磨掉李全安的精神，让他在漫长的压抑与痛苦中，走向崩溃。

李全安难以置信，“你是说，我还有我的家人受过的那些苦，是乔复的手笔？”

“是，他曾经是萧梁的国师，极擅奇门异术。改天换命都能一试，操纵你们的人生更是易如反掌。你弟弟的死，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栓儿的死……”李全安重复两遍，忽然情绪激动地呛咳道：“是风水师……胡……”

宁息肯定了他猜测，“当时，他已经不是本人了。乔复剥下他的皮，代替了他。”

难怪……难怪一个昏昏噩噩大半辈子的风水师，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寻墓卦算的本事突飞猛进，让村里所有人信服，听从他的命令。

李全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更加痛苦？”

厄运缠身、逐渐走向崩溃的家，背负骂名的弟弟，痛苦、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以至于至亲残害至亲，让李栓儿惨死。

而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弟弟一步步走向死亡，从无知无觉到无能为力。

他怨恨着、愤怒着，痛不欲生，纠结无奈。

但他如何敢将实情说出口？如何告诉母亲，她疼爱的小儿子，被她的丈夫卖掉性命，换来钱给她治病。她的大儿子却在一旁无力阻止恶行。而那些村里时常与她有说有笑的人，都是杀害她小儿子的凶手。

母亲的病……是啊，就连母亲的病，都是有人在操控着。

害死弟弟，破坏掉他的家，再将真相故意透漏给他，让他失望绝望，怨恨所有人。

就这样伤害着他的家人，一点一点施压将他逼到绝境。

宁息沉默地看着他，轻轻点头，“其中也有风临宸的推波助澜。”

被封印的风临宸与外界的关联几乎被完全切断，但经连累月的腐蚀，让他和这处坟墓几乎融为一体，他不断制造出扭曲之地，连同坟墓一起隐藏。或是借用着他人的气息掩盖着自身的踪迹，乔复的、李全安的、又许是千千万万个随处可见的生灵的。他不断地改换着目标，只为了让自己更好地伪装隐蔽起来。

他那般看不起寻常的黎民百姓乃至万物众生，视这些生命为蝼蚁为薪柴，藐视又嫌恶。却可以为了活下去，毫不犹豫地像影子、像寄生的虫豸一般，蜷缩躲藏在他人的背后，小心谨慎地苟且偷生着。

一边躲避着濯世阁对怪物的追捕，也躲避着时刻想要杀死他的宁息，一边用那渗透出去的薄弱力量，调动渴求权利之人的欲-望，制造出一个个乱世的怪物。

“但乔复是风临宸留下的后手，他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系。”

风临宸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乔复的动向，他故意给乔复留下了蛛丝马迹，让乔复能够寻找到自己潜藏的位置。

早在百年前，在李全安随乔复掘坟下墓的时候，乔复就带李全安寻到过风临宸。但当时的李全安还无法让风临宸自由，但也撼动了封印。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重新获得了一丝喘息的风临宸。

在之前百年的时间里，风临宸一点点扩大着那微不可察的裂隙，直到可以将自己的意识放出一部分到外界，继续开始他的恶行，作威作福。

“可是，为什么如今的我，能够轻易解开这里的封印？”李全安有预感，这个问题将是另一个致命的打击，但他必须要面对，这困扰了他许久的魔障，无法逃脱的梦魇。

宁息眉心微动，很细微的表情变化，显出一点恻隐的情绪。

但他并没有停止透露真相，“你死后，子木村的人也都死了。那个地方成了一个无人敢接近的荒村。”

与李全安噩梦中的境况相似，他的同村人从地下挖出了怪物的残肢，受到影响失去了正常的认知，将那些血肉其视作神物、灵药。村落里的所有人分而食之，最后全部异化。

“都死了啊……”李全安轻声嘟哝着，心头五味杂陈，其中有他深恨着的刽子手，却也有他的至亲、一同长大相熟的友人，可无论如何，百年的时间过去，一切早就物是人非，也无人再记得他们。

“你母亲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听了你的话，离开了村落。但是之后有没有再回去，又过得怎样，我们也无从得知了。”

李全安一愣，才想起自己那时意识到报复的事情早晚会败漏，早就以托人在远处安排了一个赚钱的活计，送母亲离开了。

母亲因为失去了一个孩子，郁郁寡欢，本不想去的，但思及大儿子以后要成家立业，用钱的地方还很多，还是答应了。

就是不知道在见过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之后，她能不能继续坚强地活下去。

但无论如何，这都已经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掩埋在了流逝的时间里。

“除了你母亲，其他的人魂灵被怪物蚕食干净。”也就是世俗意义上的魂飞魄散，“至于你，则被困在那里近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