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住昏迷的卫琅,接管了外面的躯体,又替自己承受了一次苦痛。
金乌火、凤凰火或者君逑都做不到的事情,江陵可以。
江陵用自己的力量锻炼这具躯体,在意识到君逑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后,他抬眼与君逑对视。
彼时对方眼眸仍旧淡薄,唯有看到卫琅的时候有火光亮起。
在见到江陵时,他的目光又变成疑惑。
江陵没有忍住自己的嘲讽。他也不需要忍耐。
君逑质问他:【你不是阿琅,你是谁?】
哈。
他把他带到这里,他问他是谁。
哈。
江陵的荒谬感此时达到顶峰。
江陵知道他的许多话不过是无意义的迁怒,可他仍旧无法制止。
最后,他勾起唇,轻声唤他:“北辰。” (5)
随后他不愿再直面君逑,抽手离开。
在白帝城中,他仍独自一人,听着风铃声。
有时他也酌酒看水镜,看看卫琅与君逑如何脱离归一宗,一步步交心。
远看这些,他如同看一场凌迟处死的酷刑,忍受刀一点点慢慢割着自己的心。
不过所幸,江陵习惯了忍受痛苦,习惯掩藏想法,习惯压下所有思绪,避免自己的情绪失控。
他越过所有天象,远远地与卫琅与君逑隔开,以免自己干涉此界的任何发展。
然而这种努力,在他亲口从君逑口中听到他来到这里只为天道补全的刹那,终于难以忍受。 (6)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偏偏从他口中吐出。
那一份卫琅和君逑刚刚修补天道的契约书在一旁安静注视两人。
滴落的血滴还在嘲笑。
江陵替代痛苦的卫琅,看此刻依旧不明所以的人。
只有这一次,天道再无遮掩,向他敞开。
伴随着那一份契约的成立,抬眼刹那,他的眼眸与君逑的眼眸交错。
宿世因果,千年恩怨,在此纠缠;
从此勾连成网,难舍难分。
江陵听着君逑此时此刻发出质询声。
江陵任由对方用剑挑过喉咙。
他强压下多少纠葛,又有多少忍耐,就有多少讽刺与愤怒,就有多少恨意。
在此刹那,所有他试图压抑的情绪终于到达临界,汹涌而出。
江陵笑着问君逑:“那你,要杀了我吗?”
君逑盯着江陵的眼睛,很快认出了这个再次占据他弟子身体的陌生人。在触及他的恨意时,也只是微微蹙眉。
他将剑抵在他的喉咙,继续问他是谁。
而江陵看君逑,他看他彼时仍旧淡漠,看他决意修补天道。
这多么荒唐啊。
他当真能,尘世中人苦苦哀求算什么?他又算什么?
而君逑,又算什么?
江陵知道他现在做的,他坚持的,和日后做的,都非一样事物。
这多么可笑。
无论是君逑,还是他那一声疑惑而不敢肯定的“阿琅”,都让江陵忍无可忍。
他往前走,走过利刃;他往前走,横过过往。
卫琅没有发现的,江陵发现了;
君逑不曾知晓的,江陵也知晓了。
无论如何,纵江陵说想要改变过去,也清楚,人只有一件事情难以挽回,那就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现在所有发生的事情,他是否知晓,这对他已是往事,已是既定的篇章。
如何更改?谁来更改!
江陵握住剑,强弱反制,剑身擦过君逑的喉咙。
君逑安静地看着他,问他,是否要杀了他。
他的目光浅淡而疑惑,与卫琅如出一辙。
这个面前的人,和卫琅一样。
他为何满怀杀意,为何满心憎恨,他们一无所知。
唯有江陵,才是异类。
哈。
江陵对着这眼眸,再次想起这一切的源头,想起那个和他一样不存在此地、却无时无刻不在的某人。
他初见卫琅之时,发现他的一切情绪都在被吞入阵法,没有喜乐,也没有哀伤。
江陵曾以为是江起澜、谢舒茵的手笔,更是天道的手笔。
在他接过卫琅的权限后,稍微从天道、过去、时间的三重挤压中抽出力气,便拨开云雾去寻找卫琅的情绪谜团。
然后他继续去追溯,追溯过源头,与那时间的阵法如出一辙。
多么可笑啊。
他拂过眼前人的眉心,听他问他们是否熟识,却又想起那只小小的绒毛鸟,想起同样存在它身上的时空波动,想起那断得如此快的因果线。
江陵早该知道是谁了。
江陵扯出一抹笑。
——既怕他百年太孤寂,又怕他与旁人真正建立联系。
这是多么的矛盾啊。
那个人向他发来邀约;那个人用阵法把他困在这里;那个人想要接上他的因果又斩断他的因果。
他究竟想他看什么呢?
一切的问题只在他。
面对此时一无所知的君逑,江陵也只能继续勾起唇,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吐露出,然后离开这里。
*
站在白帝城中,江陵良久沉默,也唯有沉默。
他忍耐许久、又克制许久,看君逑一行人走出巷弄,将那块面具从脸上取下,丢弃在地上。
江陵看着那面具如雪消融在阳光下,他没有任何表情,离开了白帝城。
再不做些什么,他要发疯。
即使只是徒劳。
无论这是过去,还是幻境,他都想这么做。
那就只剩下这么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