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韶,冷宫中杂草丛生,却也无声的彰显着顽强的生命力,春风拂过破旧的窗棂与门扇,它们零落如残蝶之翼,发出咯吱的细响。
殿内稍显寒酸,却也被收拾得井然有序。一残破的铜镜台前,柳千漪正在对镜梳妆。那镜面上裂开的细纹仿似凝滞的泪痕,照映着千疮百孔的世界。
柳千漪人影清瘦,眼神却还是倔强,她粉腻酥融的俏脸上未施脂粉,却仍显纷丽之姿。她拉开妆匣,里面空空荡荡,仅有一小小锦盒,她小心翼翼的打开,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余一星半点残红的痕迹。她用手指用力的揩了几下,把那点仅存的颜色点在唇上,她对镜凄然一笑,更为这冷宫添了几分清冷萧瑟之意。
林蔚蔚发髻高挽,形如堆云。她如瀑的青丝层层盘绕,一赤金嵌七宝步摇插于发间,步摇垂坠着一串细长的金链珍珠流苏,这流苏随着她莲步轻移而摇曳生姿,发出清越玲珑的细响。
柳千漪转过头,瞧见了林蔚蔚那抹俏影。她倏而站起身,神色防备,面色紧张道,“是你?你想干什么?”
林蔚蔚朱唇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仿若绽开了一朵最绮丽的梦幻之花,“堂堂的藩虞公主,怎会落得如此下场?竟连一件像样的胭脂都没有,今日我来,特意给公主您带来了桃花煞、红玉膏、玉容散、还有香肌丸,这都是古书中记载的妆容佳品,扶风公主您定要仔细着用。”
柳千漪更加戒备,她警惕道,“你会有这般好心?”
林蔚蔚轻哂一声,娓娓道来,“这桃花煞中有铅粉,会引发铅中毒,或可引人癫狂。红玉膏可营造冰肌玉骨之奇效,可却也容易引起赤汞中毒,玉容散可使人面若桃花,可其中含有微量的砒霜,若过量的使用可引起毛发脱落症,至于这香肌丸嘛!其中含有麝香与零陵香,麝香我们自是知晓,这零陵香若是长期或过量使用,会引发孕妇小产。所以我才说,让你仔细着用。”
柳千漪美眸淬火般似要喷薄出烈焰,“林苾棠,你好恶毒!”
林蔚蔚不屑的轻嗤一声,浓如红桃裛露的嫽妙俏颜上染上了几丝轻蔑之意,“这就恶毒了?比起你三番两次的置我于死地,我这才是小巫见大巫呢!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倒是好,同样的坑你毫不犹豫的跳了又跳,不如我叫你,柳千跳如何?”
柳千漪面色更染上愠怒,“你?”
林蔚蔚眼角微挑,犹疑道,“不会到现在,你还不知道是谁害了你吧?你这把刀她用了又用,用得很是上手呢!或者我也可以叫你,柳千刀?”
一提到那个幕后黑手,柳千漪的愤怒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你?你知道?快告诉我,是谁?到底是谁陷害我,是哪个贱人?我定要将她千刀万剐,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林蔚蔚徐徐引导,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你还当真是愚蠢不堪,之前顾汀澜来找我,让我多去溯洄湖边哭泣,也多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思乡之情,这消息被你知晓了,你就去湖边想把我推下湖,可事后顾汀澜却莫名其妙的暴毙了,若她真是幕后之人,怎会这么轻易的惨死?还有这次,你为何会一口咬定我的河灯上有通敌的证据?这么重要的消息会被你偶然得知?可偏偏你这条鱼就是这么配合的咬死了鱼钩,这借刀杀人之计如果成了,也可以慰藉顾汀澜的在天之灵不是?”
柳千漪惊讶的眸色中有股谜底揭晓的了然,“是她?我为什么没有想到?顾氏姐妹向来都是如影随形,亲密无间,可顾汀澜死了她却绝口不再提起她,是她害死的顾汀澜,所以她才会做贼心虚,她又使诡计害我,想借我的手除去你,这样不管我们谁被除去,她都高枕无忧,不会被波及牵连,真是好计谋啊!”
林蔚蔚神色明艳,斜着眼觑着她,“你总算是开窍了!柳千鱼!”
柳千漪似陷入了深深的怨怼与仇恨之中,她娇唇微颤,愤愤道,“我不会放过她的,我绝不会放过她!”
坤德殿,郑和鸾坐在巨大的鎏金菱花镜前,镜面光洁如水,清晰的映照出一室尊荣与锦绣,婢女们侍奉在她左右,采薇正为她梳妆打扮,瞧着她明艳的神色,婢女们也跟着欣喜起来,采薇愉悦道,“这‘九英梅’口脂可是御赐的,涂在唇上,就如这春月的桃花般惹人怜爱,奴婢再为夫人画个好看的花钿,以瑟瑟珠作为点缀,夫人您就是这宫中最美的绝色呢!”
郑和鸾身穿交领襦裙,裙子上以金线与孔雀羽交缠绣满盛放的缠枝牡丹,与殿中那百鸟朝凤屏风很是相称,其上的花瓣层叠繁复,花枝卷曲柔曼,光线流转其上,那金线与翠羽似焕发出奇异的华彩,牡丹似有了生命般,在玉色的底子上明艳绽放。
听了采薇的话,郑和鸾唇角扬起满足的笑意,更显镜中的美人华服璀璨,眉眼如画,“真是多亏了采薇你,现在人人都说本宫是天选之人,本宫心里真是有了底气,想必铸金人的时候,也不会紧张失措了。自古铸金人就是归于天命,既然现在阖宫上下都说本宫是命定之人,那想必太平真君也是会庇佑本宫的。”
采薇抿唇一笑,附和道,“正是!夫人定能铸得成这金人,皇后之位就是夫人您的。”
郑和鸾明眸秋水,蛾眉弯月,她朱唇若樱,笑如春华般璀璨,“就属你嘴甜,若是本宫真的铸成了金人,那定会重重有赏。”
宫婢们躬身,齐声道,“夫人福泽万年,定会心愿达成!”
不出几日,这宫中又出现了吉兆,好几次宫人们都瞧得很是清楚,一大群的蝴蝶朝着冷宫齐齐的飞去,好似那里有什么魔力似的。
这日柳千漪又在冷宫的院中翩翩起舞,这里荒草丛生,草木的香气弥漫于雕栏曲径之间。她发髻高耸,发间饰以新采摘的鲜嫩花木编织成的花树,鬓边是一朵娇俏的野花,映得她香汗微沁的芙蓉面更加娇楚动人。
她翩然起舞,身姿柔韧如风中之柳,那袅娜腰肢,似杨柳般细嫩轻盈,那回旋的舞步,似莲花在风中摇曳轻摆,那勾人的眉眼,真是又美又媚。
她足尖轻点,如蜻蜓掠过初绽的睡莲,她广袖迎风,仿若碧色烟云般轻盈流转,她的身前身后,盘旋着无数只彩蝶,好似真如花仙降世般,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许多宫婢都涌到了冷宫,争相看着这一奇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除了野草就是零星的野花,怎会引来这么多蝴蝶?”“最近宫里还真是祥瑞连连呢!难道这柳美人是花仙转世?”“谁知道呢!”“果然是颜盛色貌,景曜光起。这柳美人真是绝色呢!”
宣光殿,青葙讶异道,“吸引蝴蝶?那是怎么做到的?”
林蔚蔚自然是不相信祥瑞之说,“从前妙佳人,哦,是陶妙卿在宫中当女官的时候,她就是靠这招迷惑了好些宫婢的,但反其常性即为妖也。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祥瑞?还不是有心之人刻意营造的?”
“陶女官那时在宫中任职,她教授宫婢们制糖,制香,很是受大家敬仰呢!那时候我也去听过她授课,对于她吸引蝴蝶,大家也是众说纷纭,不过大都是相信她是花仙转世的。”
“那青葙你呢?你也相信吗?”
“就算不相信,可她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待我们也是极好!我们自然就相信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