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蔚提议道，“那不如将军给我们讲讲北韶的借贷吧？”

步六孤被战场风沙磨砺出的凌厉轮廓此刻似是柔和了下来，他褐色的瞳仁似凝成金戈铁马与星辉交织的意象，刀刃添血的人生似峭壁上盛开的雪莲般，有了丝丝缱绻与温情，“北韶的举贷人通常需要以房契或地契等当做卷契，这样才能从子钱家那里借来银钱，可也因为子钱之多无法偿还，最终落到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境地。像刚刚那个子钱家，他的身后通常都是一些贵胄高官，这也是他们敛财的一种方式。”

林蔚蔚秀眉微蹙，略略点头，她暗暗思忖道，‘这不就是用房子或土地抵押贷款？天哪，现代是小额贷，古代是高利贷，借钱需谨慎！老年人不要没苦硬吃，年轻人也不要随便借钱啊！’

步六孤继续道，“官府有‘公廨钱’，是官府派遣一些官员，如‘捉钱令史’去经营，他们把钱贷给民间的商贾，从而收取利息，这样的子钱相对较少，但对于百姓们来说也是负担很重。公廨钱通常有强卖钱买，本钱流失等问题。”

林蔚蔚暗暗思量，‘捉钱令史？还有这个官？那本钱流失定是他们中饱私囊，官商勾结了呗！’

步六孤接着说出了一个更让林蔚蔚惊讶的消息，“百姓们笃信太平真君，但太平真君馆中却作库举借银钱取利，谓之长生库。”

这下林蔚蔚彻底坐不住了，她夭桃秾李的嫽妙俏颜上满是惊讶，“长生库？断头贷还差不多！借钱难啊！简直要命！”

步六孤肯定道，“正是如此！百姓们以牲畜、金银、衣物，房子等作为卷契，若是还不上银钱，钱财归了太平真君馆，这样馆中的钱财越发多了起来，就再去建一个馆，这样北韶才到处可见太平真君馆的！”

林蔚蔚在内心恍然道，‘我说呢！事出反常必有妖！襄雍城这么多太平真君祈福馆，原来是为了方便某些人谋取私利的！那他岂不是富可敌国了？这可是一本万万万利啊！’

于是她嫣然一笑，如窈窕俏芙蓉般，“今日真是长了见识了！多谢步将军相告！”

步六孤眉眼深邃似幽潭，他眼尾低垂若凤翎低敛，不敢去瞧她那双潋滟的水眸，“林小仪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让旁人发现了您的身份，恐怕会有危险！”

林蔚蔚翩然起身，“好！今日也算不虚此行！青葙，我们就回去吧！”

青葙祗敬道，“是！小仪！”

几人出了金桂酒肆，前方不远处传来纠嚷的喧闹声，“太常何大人可是位列九卿，全都城多少名门贵胄的女郎都想要嫁给他？他会娶你这个需要举债的穷鬼？今日你若是再还不起钱就把你卖到花苞巷去！少给我啰嗦！带走！”

只听那妙龄女郎声音嘶哑的哭嚷，“不会的，何大人会救我的！你们去何府传个话，他定是会救我的！”

围观的女郎们都是面带不屑与讥诮，“就她那个样子，还敢肖想何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还有脸让人登门去找何大人？妄想接近何大人的女郎简直多如过江之鲫，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烂虾米！”

听了这样羞辱的话，那女郎似是被点燃的爆竹般，歇斯底里起来，“我不是烂虾米！我不是！何大人定是会救我的！”

那个带头的凶神恶煞般的郎君厉声喝到，“你的债可是‘典贴’，你是以自身作为抵偿的，今日你还不上银钱，自然要把你卖了还债！给我堵住她的嘴！把她卖到花苞巷去！”

这女郎被堵住了嘴，无法再发出声音，只能用力的呜咽着，企图挣脱几个郎君的禁锢。

林蔚蔚只觉得刚刚这声音很是熟悉，待她走近一看，不是那奚官女奴初歆还能有谁？林蔚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内心恨铁不成钢道，‘果然是愚不可及！典贴？那不就是失身贷？算了算了，我日行一善，就救她一命吧！’

于是她朱唇轻扬，檀口轻启，“慢着！她欠你们多少银钱？”

那带头的郎君报价道，“一万金！”

林蔚蔚爽快道，“我替她还了，不过别忘了把那半份傅别也就是卷还给我，若是合卷的文字全能对得上即为真，你们可别想糊弄我！”

那凶神恶煞郎君亦是爽快的应道，“好！在这里！”

他们松了对初歆的禁锢，也不再塞住她的口，初歆拿出了半份卷，与那郎君的半份卷合二为一，这郎君把傅别交给了林蔚蔚，林蔚蔚仔细的读着上下两份卷上的文字。

她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这傅别是指古代的借贷契约，后来口语则称之为卷，傅别也就是卷通常是在同一简牍或纸张上书写两份完全相同的内容，然后从中间剖开或撕开，借贷双方各执一半，需要验证时，将两份合起来，文字能对上即为真，这就是傅别的意思，也是合同一词的最早起源。’

仔细的看了半天，林蔚蔚最后笃定的点了点头，“嗯！的确能对上！把银票给他们！从此这个女郎就归我了！”

听到了林蔚蔚的吩咐，青葙立马上前，把银票交给了那个带头的郎君。他们收了钱，呼啦啦的立马就离开了这里。

初歆则是感恩戴德的跪地谢恩，“多谢贵女出手相救！小女子愿肝脑涂地，报答您的恩情！”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古人不是告诉了你，叫你别恋爱脑了吗？人家对你笑一下，你就觉得人家喜欢你？人家夸你一句，你就觉得他能豪掷千金救你脱离苦海？你若想爱人，就得先爱自己，若是你再一意孤行，还去借那断头贷，哦不，是失身贷，那下次你绝对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初歆连连保证道，“今日我真是三生有幸，遇到了贵人您！我定改过自新，再也不举债了！我愿誓死效忠贵人您！”

看初歆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林蔚蔚刚刚冷硬的语气稍微柔软了下来，“起来吧！别忘了今日的教训！”

回程的路上，林蔚蔚带着青葙与初歆，坐在刚刚租来的马车上。车轮滚滚，她的思绪也跟着飘远，‘襄雍城的女娘以及百姓们，子钱家的名刺要警惕，长生库是断头贷，典贴即为失身贷，生命无虞，财产有保，人生不还债，远离无良贷。哎，想我襄雍一姐的名号可不是白白叫的，可刚刚我也不能与背后的恶势力硬碰硬，去呼吁百姓们抵制无良贷，敌在暗，我在明，那样就太蠢了！’

初歆则是再次感恩道，“刚刚奴婢就已经听出来了林小仪您的声音，不过襄雍城人多眼杂，奴婢也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称呼您，请林小仪恕罪！日后奴婢存够了银钱，定会如数奉还的！奴婢也会为林小仪您鞍前马后，誓死效忠的！”

林蔚蔚略感欣慰，柔声道，“你还算机灵！不过日后的路要怎么走，你自己斟酌吧！”

初歆的秀眸中承载着一片诚挚与坚决，“奴婢定不会沉浸在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中，我要努力摆脱奴籍，救全家于水火，让我们重获自由身。”

林蔚蔚美如朝花含露，夭桃秾李，她嫣然一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加油，初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