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柳千漪恼羞成怒,她一张芙蓉面气得通红,她柳眉倒竖,凤眸斜挑,眼梢凌厉如刀,她鼻翼微翕,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怒到极致,她怒吼道,“你们休要胡诌,什么赤斑蜘蛛?什么猪肪?”
说到此处,仿若这个云里雾里,让人深陷泥沼的深潭露出了些许的端倪,她好似琢磨出了什么,早上她刚想踏出殿门,雪茉就突感不适,没有随她一起来。还有昨日她说的给银针上涂抹上猪油,这样银针就能浮在水面上了,这一切定是有迹可循的,她中了别人的圈套。是阿娜瑰,雪茉一定是被阿娜瑰收买了。
她好恨,她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雪茉的真心,还傻傻的步入了旁人早就设下的网罗,落入了旁人早就挖好的陷阱。
思及此,柳千漪神色惶惶,好似被人扼住了喉咙般,她突然觉得一阵绵软,仿若她的力气被一瞬间抽走,她差点摔倒在地,就这样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朝着寝宫跑去。
刚刚议论纷纷的妃嫔此刻则像是笃定了般,再次说长道短起来,“瞧她那个样子,怎么不辩解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怕是回去销毁罪证去了!”“如若不是她做的,那她刚刚为何那副表情,我看定是她无疑了!”
青葙暗暗的拽拽林蔚蔚的衣袖,好奇的小声问询,“婕妤,她们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蔚蔚也是全然瞠目,她为青葙解惑,“这意思就是说,赤斑蜘蛛用猪油喂养一百天,然后将其杀死并捣碎,若是涂抹在布料上,雨水便无法浸湿布料,若是涂抹在脚上,便可以轻功水上漂的在水上行走了。??”
青葙听后尤为惊讶,“这古书上记载的都是些什么啊?把蜘蛛捣碎了涂在脚上,可以轻功水上漂?鬼才信呢!”
林蔚蔚也是感叹道,“此乃方士幻诞之谈,不足信也!”
太医为阿娜瑰查看了伤口后,禀告道,“回禀皇上,赤斑蜘蛛乃是用猪油喂食百日,其毒液会变得异常诡异凶狠,臣刚刚已经给贵嫔喂食了一枚解毒丸,臣再为贵嫔开个解毒方,可却是不敢保证这汤剂的药效啊,一切都要看贵嫔的造化了!”
桓逖眉头紧锁,眸光微凛,这浓重的担忧与深沉的焦灼似雾霭般层层缭绕,“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一遍,啰嗦什么?还不快去!”
太医颤抖着,连连告退,“是!微臣这就去,这就去!”
东方玄带人闯入了安乐殿,雪茉正躲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往火盆里投放物件。
她娇小的身影缩在阴影里,不敢有半分迟疑的朝着火里投掷着,熊熊火焰转瞬间就似狂风海啸般席卷了一切,滚滚浓烟在噼里啪啦的火光中涌涌升腾,焦糊味弥漫在四围,映照得她的秀颜忽闪忽闪的。
房门啪的一声被推开,她惊慌的扔起一个锦盒,许是受到了惊吓,她哆嗦着跪坐在地,那个她投掷出去的锦盒擦着边,落入了火盆边沿,堪堪被弹到了外面。
须臾间,锦盒四落在地,几只赤斑蜘蛛从里面爬了出来,东方玄迅疾如风,他拿出佩剑,后剑风如雷霆般四扫,那几只蜘蛛又重新落入了锦盒中,顷刻间盖子也归附原位。好似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一般,接着他厉声一呵,“抓住她!把她带到陛下跟前去!”
龙骧军得令后立马押解着雪茉,把她带出了屋子。东方玄再次命令道,“再仔细搜搜,看看还有什么可疑的,一并带走!”
柳千漪回到寝宫,遇到雪茉被龙骧军带出了殿门,她脚步踉跄的冲上去,一把攥住了雪茉的衣襟,她的指甲陷入了她的皮肉,她拔高了音调,声嘶力竭又歇斯底里的,怒吼起来,“是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帮着旁人来陷害我,我待你不薄,什么赏赐都有你的份,你这个黑心肝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柳千漪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她恨得抓心挠肝,浑身都在颤抖。东方玄从后面扯开了她,沉声道,“皇上还等着呢!柳淑媛也跟着一起吧!”
她像听到了天籁之音般,忽而美眸一闪,就像救命稻草正朝她缓缓的飘来,“皇上?对!皇上定会相信我的,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走,我们去见皇上,去见皇上!”
显阳殿内,雪茉被带到桓逖面前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柳千漪步伐匆促,被裙琚绊了脚,她趔趄着,几乎是扑倒在地,急切的为自己辩解,“陛下,妾没有,求陛下相信妾,那赤斑蜘蛛妾只在古籍中见过,妾根本没有要害贵嫔,是这个贱婢,是她诬罔构陷妾,是猪油,她说把猪油涂在银针上,就可以让银针浮起来,她还说准备了好些猪油,定是够我们用的!妾根本没想过那猪油是她用来喂养赤斑蜘蛛的,她奸猾得很,是她,一切都是她!”
如断了线的珠子,柳千漪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她向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拽住了桓逖的衣摆,她粉腻酥融的秀颜上满是恳切与哀求,“求陛下相信妾一次,求陛下为妾做主,妾拿性命担保,绝对没有养毒蛛,除了在银针上涂抹猪油,其他的都不是妾所为,求陛下相信妾!求陛下!”
闻言雪茉的脸色骤然间变得惨白,她娇躯微颤,声音带着急色却是条理分明的为自己辩解,“求陛下明鉴,奴婢命如草芥,贱如蝼蚁,若没有柳淑媛授意,奴婢怎敢行如此悖逆之事?贵嫔是尊贵的蠕然钜鹿公主,奴婢向天借胆也不敢暗害于她,若是柳淑媛没有用奴婢家人的性命威胁,奴婢也不会行差踏错,犯下此滔天罪行,奴婢是错了,可若要把这脏水都泼在奴婢一人身上,奴婢绝不认,是非曲直自有分明,还望陛下保奴婢家人平安!”
说罢她猛然抬起头,站起身,她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奴婢所作所为,皆系柳淑媛指使,奴婢绝不独自担责,今日纵是一死,也不受这泼天的冤枉!”
话音未落,她骤然朝着殿中的髹红漆立柱狂奔而去,只听一声沉闷的钝响,鲜血自她额头溅出,她身子忽而瘫软,顷刻间就这样丧命于此了。
霎时间,满堂哗然,众人愕然无措,皆是倒吸一口冷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
柳千漪更觉身软力竭,她回想起从前在鸿胪驿馆,琼琚也是这样,愤然死在她面前,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桓逖摆摆手,立马有内侍上前,把雪茉的尸身抬了出去,他们竭尽全力的,刷洗殿柱及地上的残污,柳千漪呆若木鸡,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没有灵魂的泥雕般,毫无生气,神色惨淡,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柳千漪被押解到掖庭狱,等待发落。不过一日的光景,她的秀发就白了大半。
阿娜瑰服用了几日汤药,眼见的大有好转,皇上时常来探望,太医再次为她诊脉,他倏而眉头舒展,像是冰溪初融时阳光洒下的阵阵暖意,可这暖意却似乍暖还寒,他面色又徒增几分凝重,伏地跪拜后谨慎的开口,“贵嫔的毒已经解了七分,可余下的三分已经入了肺腑,日后恐怕要虚弱一些,不似从前那般硬朗康宁了!”
阿娜瑰躺在床榻上,她面色灰白,像被霜打过的花瓣般,此刻略显羸弱,她虚浮的扯出一抹笑意,“妾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皇上应该重重的赏赐张太医才是,不要再怪罪了!”
桓逖眉头微凛,他摆摆手,张太医躬着身,恭敬的起身后退,才转身离开。
阿娜瑰躺在床榻上,仰面瞧着桓逖,她病容苍白,眼窝深陷,桓逖坐在榻边,他眸中的威仪与尊贵掩去了大半,剩下的,是矫饰过的全然的关切与浓浓的担忧,“爱妃好好修养,日后定能恢复如从前那般的,朕会每日都来看你,你要快些好起来,与朕一起食肉饮酪,饮酒踏歌!”
她倏而展颜一笑,那笑容是听到了心上之人的温言软语后心里流淌着的丝丝暖泉,似春风拂过山涧,万物抽出新绿,焕发出勃勃生机一般,“妾定会好起来的,陛下整日为国事忧心,就不要再在妾身上忧思烦扰了!”
桓逖眼角眉梢间尽显温柔,“傻瓜,朕不会让你白白遭此祸患的,朕定会还爱妃你一个公道!”
阿娜瑰瑞凤眼中带着几分伪善与端丽,她仿若发自肺腑般诚恳真切,“柳淑媛刚刚遭遇了丧父之痛,许是她一时偏执,才铸此大错的!”
桓逖心中厌恶尤甚,但却是未表露出半分,他鹰视狼顾般的俊眸似承载了更多的和煦,软言安慰道,“爱妃歇息吧!不必思虑过多,朕明日再来看你。”
待桓逖走后,青儿马上迎上前,她拿出一个小玉瓶,从其中取出一颗药丸递给了她,并关切道,“贵嫔请用。”
阿娜瑰接过药丸,送入檀口之中,她面上的郁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快与几分舒心,她瑞凤眼中流转的算计与阴毒让她大感快慰,就像野兽捕食后吃干抹净的餍足,“我自会早日好起来的!”
她内心阴恻恻道,‘柳千漪,你马上就可以跟你那无能的阿父团聚了!自古成王败寇,要怪就只能怪你们父女都是无能之辈!’
三日后,柳千漪被赐金杯。
她没有丝毫犹疑,端起毒酒一饮而尽,疼痛席卷着她的四肢百骸,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她喉咙间涌出,她忽而扯开樱唇,粲然一笑,往昔的岁月如白驹过隙般一帧帧划过眼前,闲云与清风,残雪与墨痕,孤雁与暮雪,韶华与笑颜,最后轮番在脑海中闪过的,竟是琼琚与雪茉那染了血的旧颜。
她笑意更甚,似是释然,血从她的唇角流出,模糊了她粉腻酥融的秀颜,似有光晕映照在她眼前,她伸手去触碰那光,内心感到无比的平静与祥和,‘从前我诬罔构陷林苾棠,害得琼琚惨死,如今我遭此诬陷,身死形灭,也算是宿命般的了结吧?我终于可以远离这深宫,那些妒忌与争宠,野心与诡计,那些桎梏着我的枷锁,我终于可以如释重负的卸下了,从此我将孑然一身,悠然远去,愿我芳魂一缕归碧落,从此不问人间事。’
她的笑意凝在容颜上,就这样魂归于浩渺九天,混沌太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