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而再次跪下,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到,“妾谢过陛下,谢过贵嫔!如今妾孤苦无依,茕茕孑立,孑孓而行,唯有陛下一人可以依靠,妾不求陛下的宠爱,只求侍奉在陛下的身边,护陛下龙体安康,以谢天恩!”
林蔚蔚瞧着她这副样子,不禁在心里腹诽,‘啧啧,真是我见犹怜的美人呢!我就静静地看着你演!’
阿娜瑰一双瑞凤眼上下的将嬉娅打量一番,她眼神中隐含着轻蔑与不耐,居高临下如俯视着蝼蚁般,“好了,陛下既然封你为美人,那你就坐下吧!如今西戎已灭,我北韶更甚往日,是开怀的日子!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岂不晦气?”
嬉娅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动怒,而是低眉敛衽,轻声道,“是!妾多谢贵嫔教诲!”
待宫人布置好了坐席,她缓缓的坐了下来。
林蔚蔚唇边的笑意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意味,‘如此能忍,定是干大事的人!我就看你憋着什么坏水呢!’
酒过三巡,阿娜瑰举杯祝贺,“陛下,这杯妾敬您,祝您开疆辟土,成为一代雄主!届时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定能实现一统南北之霸业!陛下您就是创造这千秋盛世的第一人,您定能纵横天下,名震四海!”
桓逖俊眸微睨,忽而仰面大笑,其眉宇顿开,笑声朗朗,“借爱妃吉言,朕与爱妃共饮此杯,干!”
待二人共饮后,阿娜瑰状似不经意,实则早在心里筹谋了多次,她眼波斜掠帝颜,忽而垂眸献言道,“妾有一法子,可扶陛下青云之志!”
桓逖如鹰视狼顾的俊眸倏而微闪,那其中似燃起了星火燎原之辉光,他迫不及耐道,“哦?爱妃有何主意?何不快快道来?”
阿娜瑰以眼角的余光窥视着桓逖的神色,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似无意中提及,实则早已烂熟于心,她娓娓道来,“北韶连年征战,??国帑空虚,若是想个法子,让??官帑充盈起来,届时国富民丰,岂不是美事一桩?”
桓逖未应,而是静静的等待着阿娜瑰接下来的话,她沉吟片刻,继而道,“蠕然前几年攻下了罽宾,罽宾向来以织锦与??氍毹著名,妾身上这浮光锦就是罽宾国的技艺,妾掌握了织浮光锦与氍毹的法子,若是在我北韶多找些手工匠人,妾把这法子传授与他们,届时把这浮光锦与??氍毹贩卖到各国去,它们可都是值大价钱的,我们北韶定能国帑丰盈,仓廪充实。”
桓逖内心忽而一惑,他还未猜出阿娜瑰是何用意,只听一娇滴滴的声音骤然而起,“请贵嫔万万不要啊!”
这声音虽是娇滴滴,软绵绵,却像是针一样扎在了阿娜瑰的心上,她厌恶至极,喉咙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嬉娅美人这是何意?”
嬉娅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她美眸流转间似承载了无数的诚挚与良善,她的语气也似宽慰解语般,叫人不由自主的卸下防备,可她那狐狸眼深处,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阴翳,她温柔与良善的皮囊下,藏着满腹城府与叵测心思,“贵嫔对妾有恩,妾不得不说一句,古籍上记载说:‘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若是陛下采纳了贵嫔您的美意,那满朝文武定是对贵嫔您诸多非议,请贵嫔一定要三思啊!妾真真是为了感念贵嫔您的恩典,才出言阻止的!请贵嫔恕罪!”
阿娜瑰神色一凛,显然是动怒了。可嬉娅言辞恳切,一副忠义献言的模样,她又不好直接动怒,只能忍下了这口恶气。
青葙摸不着头脑,趁着给林蔚蔚斟酒的工夫,悄声问询,“婕妤,什么牝鸡的?这是什么意思?”
林蔚蔚亦是悄声为她解惑,“意思就是母鸡不应该在早晨打鸣,如果母鸡在早晨打鸣,这个家就会衰败,嬉娅这是在讽刺阿娜瑰,说后宫干政会导致家破国亡??。??????这个嬉娅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啊!”
青葙恍然似的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她讽刺阿娜瑰是个打鸣的母鸡!”
林蔚蔚在心里喟叹一声,‘哎!阿母鸡啊!这回吃瘪了吧?我总算能理解东方玄了!我也爱上看戏了!’
林蔚蔚悄然觑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东方玄,只见他那琥珀瞳仁中似簇着暗昧不明的笑意。他迎风而立,衣袂飘然,眉如山黛,他俊眸中半带促狭,半载星芒,他眼波斜掠,俊颜一侧,性感的喉结如刀鞘般展露,仿似在说,‘别走神,专心看戏!’
桓逖则是仿似无事发生般,他唇角勾起一抹有些许了然的弧度,朗声道,“此事择日再议!今日与众美人畅然痛饮一番!”
宴席散后,回到寝宫,阿娜瑰气的柳眉倒竖,面色铁青,她唇线拉成一条锋利的弧度,下颌线微微发颤,“她西戎已经灭亡了,她还算哪门子公主?今日是我抬举她,她才在这深宫之中有了一席之地,可她竟然如此不知好歹,以下犯上,说我是‘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能除去一个柳千漪,她嬉娅自然也是不在话下,她是嫌命太长了不成?”
青儿则是连忙劝慰道,“贵嫔息怒啊!除去嬉娅是何等的容易,可如今我们该做的,是要帮陛下解决难题,若是北韶的国帑真的充盈起来,那贵嫔您就是大功臣!到时候皇后之位非您莫属!一个小小的美人,还不任您揉圆捏扁?”
阿娜瑰静下心来,笃定的恨恨道,“说到底,她不过是妒忌,她西戎国破家亡,而我蠕然可是蒸蒸日上,国富兵强,我有蠕然这个强大的后盾,她却丝毫没有可依仗的,就见不得我在皇上面前立功邀宠?她越是见不得我好,我就偏要让她嫉妒得发狂!这织浮光锦与??氍毹的法子我定要传授给匠人们,浮光锦与??氍毹一定要卖到各国去,我要让北韶赚得盆满钵满,日进斗金!我立下如此大功,定能成为皇后!我要留着她嬉娅的贱命,让她亲眼看到我成为北韶皇后的那一天!我们走着瞧!”
皇上赐给了嬉娅新的寝宫,昭阳殿。
站在院中,嬉娅欣赏着明艳的秋色,她面若朗月,色若春晓,含笑含情的狐狸眼中似裹着绵绵的温情,可那笑意与温情似薄冰覆水般,看似温润,却触之即碎。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贴身婢女芮瑶笑道,“深秋这枝头上的花虽是开得正盛,可只不过须臾间,它就会零落成泥碾作尘,待它跌落枝头,该是何等的惨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