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前第五日--------

梅林山庄庄主府。

同唐上任以来，第一件大事便是花银子把梅林山庄庄主衙门之前的迎客正厅整个砸碎了重新盖了一个更高更大更富丽堂皇的。推土车浩浩荡荡开进庄主府的那天，各大酒楼都吵翻了天，水系派大骂同唐破坏了庄主府百年格局，火系派厚着脸皮替同唐辩论说梅林山庄最近士气低落，正是需要一些新项目来提振风水。

庄主府门口聚集过愤怒的人群，痛斥他把梅林山庄的公账都用来填自己的虚荣心，同唐下了马车入府前，亲自跟人群解释：“大家不要担心，这个迎客厅是梅林的几大商铺筹资免费给庄主府建的，不走公账！”

庄主府衙门迎客厅拖了两个月以后总算完工了，至于走了谁的帐，到最后谁也说不清。东南角景观最好的书房，成了同唐最常待的地方。

今日的书房里，气氛有点不对。

同唐坐在太师椅上，两只脚照例翘在书桌上，但今天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而是攥着一只空茶杯，指节发白。万劼站在书房中央，离同唐五步远，脸涨得通红，喉咙里憋着一句话，憋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同庄主，我，容我最后说一次：向依兰国开战，违背了您对选民的所有承诺啊！”

鲁迈空坐在一侧，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眼珠子在万劼和同唐之间来回转。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墨绿色锦袍，领口绣了一枝梅花。他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书。

“小万，”同唐终于开口，语气比他预想的要疲惫，“玉妃说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么，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刺杀。二十个人，就二十个人去刺杀一个国王，剩下的三千人，是演给大皇子看的。”

“您就那么相信玉妃吗？”万劼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半度，“此人奸诈狡猾，一直都梦想着梅林山庄帮他们去和依兰国开战哪！万一国王刺杀失败了呢？又或者，国王虽然刺杀成功，新上台的，是一个更加反大雍国反梅林山庄的新国王，我们就只能被迫和依兰国全面开战！”

万劼越说越急，忍不住又加一句：“现在吴家镇那边还僵着，您就又开了依兰国这条线。传音阁会怎么说？‘同唐上台还没坐稳，就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那些投您票的很多梅林人，都是冲着您要结束梅林山庄的所有对外战争才支持您的！”

“那你说怎么办？”同唐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终于坐直了身子，“我们对赤炎国的贸易用品增加了一倍的关税，结果商铺进的赤炎国的货物不仅没有降低，还增长了！梅林山庄的物价不断升高，多少人在外面骂我呢！依兰国跟大雍国还有梅林山庄斗了几十年了，要是在我任上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祸患，是不是也是大功一件？依兰国内现在有很多我们的人，还挟持着一个小皇子；一旦刺杀国王成功，他们就会立刻立那个小皇子即位，把持朝政。我们即将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依兰国。之后，我们再派人去把他们的金银财宝搜刮搜刮，拿回来给梅林山庄的人分一分，我看谁还骂我！”

万劼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同唐在竞选时跟梅林山庄人民承诺了很多事情：降低物价，在梅林山庄建工坊自己生产，降低对赤炎国的商品的依赖，还有增加边境巡逻，打击难民潮，种种这些，哪一样不要花钱啊！依兰国虽然没有梅林山庄体量大，却是两山地区少有的大国，家底子也是很厚的。

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能拿下，确实能解眼下之渴。而且在传音阁这些年的宣传下，依兰国国王昏庸暴掠，国内民不聊生。他们不仅仅是梅林山庄的宿敌，更是九州人民的宿敌。如果能彻底打垮依兰国，而不是陷入一场持久的战争，确实是一件提振同唐支持率的大好事。

见到两人都愣神没说话，鲁迈空赶紧插嘴：“开打有理，不开打也有理。同庄主，万副庄主，既然咱们已经派兵出去了，现在再说不开打的理由，也已经晚了不是。我们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在依兰国的战事速战速决，尽快把依兰国的财宝拿到手。”

“鲁秘书，”万劼转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昨天你可是跟我一起表示依兰国不可打的呀，怎么今天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

鲁迈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两位庄主负责制定决策，臣的职责是坚决执行。哪有什么自己的主意啊！哦，对了，赫司使那边今早就已经安排武士团出发，估计现在，最后一批也已经飞走了。”他赶忙换了个话题。

同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回程呢？”

“这些人到了边境就地分散，装扮成镖局、商队、香客，分批坐鸾鸟回京都。主要布防在皇宫周围，一有异动，可以立刻回应。”

“好，”同唐转头对着万劼说，“我知道你对我们跟玉妃合作很不爽，但是大皇子和三皇子哪个势力更大，你比我更清楚。我们和玉妃合作，不代表倒向皇室；你信我，我现在看玉妃那张脸，也觉得膈应。但是如果跟她合作，能把大皇子弄倒台了，你不觉得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情吗？没了大皇子，独孤皇室就变成了独腿的瘸子，再等几年独孤镜明一死，三皇子登基，大雍国的实力就不足以像今天这样，处处掣肘我们了。”

万劼明显被说动了，他动作缓和了些，找了个凳子坐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鲁迈空趁机站起来给同唐续了杯茶，又给万劼倒了杯新的，笑嘻嘻地说：“两位，茶凉了，喝口热的。”

三人又就细节讨论了一阵，从鸾鸟的调配，到各城门的暗线布置，一一敲定。鲁迈空的笔就没有停过，写得手腕发酸。

午后，日头偏西。

同唐书房的门又响了。这一次，外面的人没有等通报，直接推门进来了——玉妃穿了一身暗青色的窄袖长袍，头发随意绾着，不是平时那种精心打理的发髻。她脸上不施脂粉，看着比平时浓妆艳抹时倒是年轻了几岁，但双眼下方有明显的青黑，似乎昨晚没怎么睡。

“玉妃娘娘。”鲁迈空站起来行礼。

“都坐下。”玉妃径直走到同唐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挥了挥手，“我没心思讲那些虚礼。”

同唐看了她一眼：“你禁足期间不易外出，这是又有什么大事吗？”

玉妃看看四周，除了万劼和鲁迈空，并无其他人，于是转头对着同唐，用嘴型说到：“大皇子，中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