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齐尔目瞪口呆地望着床上困兽一般的里德尔。他的眼睛被一条红色的领带蒙住了。尽管样子看起来很狼狈,他身上仍然充满了戒备的气息。察觉到有人要进房间,他的头警觉地转向门的方向。
“是谁?”他斥问道,脸色因为之前剧烈的咳嗽染得通红。他扭动身体,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又因为体力不支倒回去。“盖耶,你又在耍什么该死的把戏?”
罗齐尔顿住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去,生怕被他认出来。
他看不到你。费尔南达用嘴型对他说。她用不知从哪来的蛮力,一把将他推进门。“亲爱的,是来给你看病的医生。”她甜蜜地回答。
胡说八道。里德尔心想。来人踌躇胆怯的步伐和身上刁钻的古龙水香气,哪一点都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医生。
“又有新的鱼上钩了?”他阴阳怪气地对着自己想象中来客所在的方位说:“别见怪,她总有办法勾引男人前仆后继地帮她做一些鬼勾当。快让我瞧瞧她是不是把你驯得和他们一样服帖。”
他试图通过羞辱她私生活的方式刺激房间里另一个男人站到属于他们性别群体的联盟里,共同对抗她这种不讲操守的卑鄙女人。
Nice try.
费尔南达冷冷地勾起嘴角。自从里德尔不再掩饰自己的恶劣性格后,他变得一天比一天啰嗦和聒噪。他似乎忘记了长这样一张恶毒的嘴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拦住一心想要离开是非之地的男孩。“踢他。”她凑到罗齐尔的耳边轻声说,他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张大。
费尔南达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用力摇了摇头。里德尔倒确实把他训得服服帖帖。但她等不及要教训这个小畜生了,于是她快步走到床边。
“而你,我的宝贝,你就是那一条怎么训都不肯听话的狗是吗?”她撩起裙摆,用力一脚踹了上去。
罗齐尔的叫声先于吃痛的里德尔响起来。他分明看到她脚上那双皮鞋有一对工钉一样的细跟。女人平时都穿这么恐怖的鞋吗?
费尔南达扶着柜子稳住身体不让自己摔倒——她几乎在同时感受到了钻心的疼痛。好在里德尔的身体状态并不好,誓约对她的反噬作用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她不屑地瞪了一眼罗齐尔,“你有杀人的把柄在他手上吗?害怕成这样?”简直像要了他自己的命。
身体遭受的剧痛和来自言语的羞辱让里德尔暴怒地吼叫起来。他奋力挣扎,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费尔南达眼疾手快地采取了行动,翻身一跃骑坐到他身上,用力按住了他。
即使眼睛被遮住,她依然能感觉到那里面灼热喷射出来的怒火,他急促起伏的胸膛让他的心情一览无遗。她啧了一声,“这么激动干嘛?你刚才的话不是在炫耀你的与众不同吗,my chéri?”她故意用名流圈里装腔作势的声调念出最后一个法语单词,然后不怀好意地冲罗齐尔笑了一下,“但是你的好朋友罗齐尔先生也没那么听话呢。”
罗齐尔像一座冰雕一般迎来当头一棒,冰层碎裂体温回升,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抽出自己的魔杖,试图解救里德尔——至少要让他相信他在试图解救他。但是费尔南达比他更迅速,她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几乎毫不费力地解除了他的武装。
毕竟是缺乏社会斗争经验的年轻人,她想。
“冷静,孩子。”她语调轻快地说,脸上克制不住地流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我请你过来可不是让你表演忠诚给他看的。你知道的,我们面临着同一个问题。”她停顿了下来,对着身下仍然在骂骂咧咧的里德尔嘘了一声,干脆扯下了蒙住他眼睛的领带,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在你准备好文明发言之前我不会把它拿出来。”他叽里咕噜发出了含糊的声音,怨毒的目光锁在她脸上。
她继续刚才的话题,三言两语地简单解释完她关于解除誓言的意图。罗齐尔疑惑不解地看着她。解除誓言的过程同样需要立誓双方和见证人的配合参与,他不明白她要怎样让他和里德尔两个人都乖乖就范。
但费尔南达根本没打算把他们拆成两个独立的课题来攻破,她选择更粗暴、更有效率的、一石二鸟的方式。“哎,我一直是个主张和平解决问题的人。”她状似忧愁地说道,挥了挥手里的魔杖。一个东西飞进来,落到她的手里。里德尔瞪大眼睛,看到她手上拿着的是一管针筒,里面装着颜色鲜艳得不正常的蓝色液体。
“我不像有些人,仅仅因为吵了一架,就恨不得对方消失。”她拔下针帽,手指轻轻推动推杆试了试,蓝色的液珠从针尖上冒了出来,有几滴溅落到了里德尔领口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他挣扎了几下。“至少在那次进入密室之前,我的脑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极端的想法。”她用手拭去他皮肤上滴到的液体,然后喃喃自语般地说给罗齐尔听,“你不知道这个该死的誓约把我害得有多惨,你不知道他都对我做了什么……哦,汤姆,我的汤姆,”她说话的对象一下子又切换成了里德尔,这种忽然而至的神智不清的状态仿佛在暗示她遭受过的极大的创伤。“你真是个讨人嫌的小东西。”
里德尔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这种感受很陌生,又因为和愤怒、紧张等等之前就盘旋在他身体里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他一时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却很明确它的由来——他知道她在他面前有过不少虚与委蛇、鬼话连篇的时刻,但他很笃定那些亲密与温存中有她无法剥离的对他的痴迷,而现在她似乎真的在表态对他的厌恶,她居然敢厌恶他,真是卑鄙至极。
罗齐尔倒是想进一步提问,但他注意到她的眼圈红了。
如果说和罗比的交往有让她学到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耳濡目染的表演熏陶。罗比是一个力图上进的演员,哭戏一流。受他的影响,费尔南达想挤出眼泪的话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她的表情成了他想象力插上翅膀彻底放飞的助进器。罗齐尔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大脑几乎把里德尔能够折磨一个女人的方式统统都过了一遍。结合他对他本性的了解,他觉得他全都做得出来。
“现在我终于想通了。”费尔南达擦了擦眼泪,精神重新振作起来。“既然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她冲罗齐尔露出一个不算善意的笑容,“你应该知道,如果誓言彻底被打破的话,你作为见证人也会遭受同等的反噬吧。”
彻底打破她对里德尔缔结的誓言——永远顺从他、不伤害他,意味着终结他的生命。罗齐尔立刻激动地驳斥起来:“你不能!别忘了你自己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