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难度太大了。
若是扶一个意识清醒且轻微不适的人,这人会自觉将自身重心调整,不至于让扶他或她的人太费劲。
而芈晴,她中了剧毒后,疼痛令她身体痉挛不止,几近失去身体控制权。
所以扶苏才刚带她挪动几寸距离,便反应剧烈到吐出口黑血。
“母后!!”
身体的第一反应再次失控,扶苏眼泪刹那间决堤,抱着芈晴不知所措。胸腔里那份无助又绝望的情绪也影响到了扶苏,眼前悲剧如同重复了千百次,几乎淹没他。
“吾儿……”
芈晴虚弱的声音响起,微微探手似是想摸摸他的脸,只是她已眼神涣散,扶苏主动握住了这只手,贴在脸侧。
“吾儿好乖……莫哭,母后再说两句。”
芈晴忍不住笑,不过这笑容搭配上口鼻处糊了一片的黑红色鲜血,让扶苏心酸到说不出话。
她必定很爱“扶苏”,可是在这里的却是扶苏。
“有没有人……”
扶苏再也忍不住哭腔,他在此刻与“扶苏”彻底融为一体。
“有没有人!快来人!”
“母后,我带你走。我们去找医者,去找父王……”
扶苏这么说着,手上却使不出多少力,他的身体现今才十二三岁,且早已在奔跑和悲恸中耗费太多心力。即便是还剩下一点气力,也不足以支撑他带芈晴去找医者。
更何况,芈晴本就打算今日赴死。
“好孩子,你听母后说两句,母后只唠叨写一回。”
芈晴眼神里有了一点光亮,那光刺得扶苏眼睛痛,他清楚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芈晴似乎连疼痛都适应了些许,自己将身子略微撑着坐了起来,而后抱住了扶苏。
“该说的话都在帛书上,你记得回去就烧了它。”
“听到死讯别太难过,也别太无所谓,你父王和舅父都在看,凡事要有分寸。”
“百家典籍多看看,别只顾儒学。”
“别太信一个人,偏听偏信要不得。”
“尽量和你弟弟妹妹好好处,他们都是你将来的手足。”
“遇事别冲动,多学学你父王的忍,别怪他,今儿的套路是母后下给熊启的。”
“要小心阴阳家……还有,对不起,母后是真不能陪你。”
肩头重量终究压下来时,扶苏眼泪瞬间停止——他没空留在这里悲伤了。
尽可能将芈晴平放下来,扶苏走小路原路返回。估摸着他走了,盖聂才带领一队郎官将冷宫包围。
在偌大的咸阳宫,嬴政掌握一切,而今履出奇招的秦国前王后死了,他轻描淡写几句吩咐,便有无数人奔走。
前任秦王后,芈晴,薨。
——当夜 赵高府邸——
“前任,秦王后?她就是生了大哥的那女人?”
赵高微笑提醒:“殿下,您得说敬语。”
“也行”,胡亥想了想,决定看在扶苏的份上稍微尊重点:“那就赶紧找身孝衣过来,本公子要进宫,好哄哄我大哥。”
“公子说的是。”
赵高嘴上奉承,实际上心里却在表示鄙视:人家长公子多大,你多大?还哄大公子呢,若非是亲兄弟,早就上手揍了。
当然,若非你是我的小主子,我也早就上手揍了。
赵高心里骂骂咧咧,嘴软心也不如何硬的出门去紧急加工一件孝衣了。
还是那句话,万万不能怠慢了主子。
小主子也是。
赵高府中婢女紧赶慢赶制好孝衣,使得胡亥能来到甘泉宫是两天后的事了。
胡亥穿着纯白色孝衣从赵高怀里下来。
偌大的甘泉宫处处都是白色,丝绸和灯笼在微风中晃荡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无言的悲伤。
只是胡亥并不被其感染,他皱紧了小眉头,指着甘泉宫外另一辆马车问:“那辆车是谁的?”
赵高余光瞥一眼马车上的标记,附身胡亥耳边道:“回公子,是昌平君的马车。他是长公子亲舅父,外甥这边这么大事,总要过来看看。”
因为是胡姬所生,又生而丧母的胡亥脑子里头一次有了“舅父”这一概念。不过他不在乎:舅父而已,又不是亲父。
资深父控胡亥对“舅父”称谓表示不屑。
胡亥命令赵高在外等着他,自己进了甘泉宫。
由于在甘泉宫住过一段时日,从无患菱余开始往下的所有侍从皆认得胡亥,只提醒昌平君还在与长公子说话便不多阻拦。
胡亥理都不理,闷头往前闯。
也许是今日气氛实在沉闷,胡亥也没有高声呼喊扶苏,是以,直到小公子来到灵堂门口也没被长兄发现。
幸亏他没出声,不然怎么会见到扶苏落泪的可怜模样?
在此刻胡亥眼中,扶苏流泪有多可怜,在他身边那个陌生男子就有多可恨。
昌平君动作轻柔给扶苏拭泪,离得远胡亥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偏偏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看见那男人眼中的别有用心。
而接下来,扶苏一身纯白被昌平君拥抱的场景,更是让胡亥脑子嗡鸣声阵阵。以至于他摇摇晃晃离开了灵堂门口。
他在干什么?抱扶苏吗?
扶苏为什么给他抱?
他好像是扶苏的舅父?
舅父就可以随便抱我大哥吗?
不可以,而我可以杀了他的舅父。
不对啊,大哥说秦律不准随便杀人。
那不就是说不随便的时候可以杀人。
这就对了。胡亥想,舅父又不是亲父=舅父没有亲父重要=秦律不许随便杀舅父+不随便的时候可以杀舅父=特殊情况下胡亥可以杀了扶苏的舅父=现在胡亥要找到可以杀扶苏的舅父的特殊情况。
没错,胡亥一定要杀了扶苏的舅父。
“公子?您这就出来了?”
隐形兄控胡亥听到赵高的声音,抬头的同时脑子里也在加速头脑风暴。
赵高啊,记得父王要他学秦律来着。
父王无所不能+父王要求胡亥跟着赵高学秦律=父王同意赵高为胡亥效命+胡亥立志杀死扶苏的舅父=父王同意胡亥向赵高学习秦律然后杀死扶苏的舅父。
真是完美。
“赵高~~”
赵高浑身一激灵,水灵灵跪了下去:“公子您……有何事吩咐?”
胡亥笑容灿烂:“我们回去吧,我要学秦律是怎么判刑的~”
赵高不明所以,那个东西真的要他教?但他被胡亥笑得心底直发慌,所以不敢问。
这名义上的师生二人,在胡亥单方面的热切中离开了甘泉宫。
多年后赵高复盘多次才发现,他就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先搞死熊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