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出门了。
这么说不大准确,因为他来到了刚打下来的魏国国都大梁城。
值得一提的是,章邯和他带领的影密卫难得骑马出行。虽然没舒服到哪里去,但是总好过一路用轻功赶路不是?
“将军,城门哪儿好像吊了一个人。”
章邯:?
章邯打眼一瞧,默了。
这哪是一个人?分明是一具尸体!
带着人策马到城门下,就听到士兵在宣读尸体身份。
“魏无伤,大梁人士,刺杀将军王贲,悬尸三月,以儆效尤!”
章邯:“……”又是个执迷不悟的。
他几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就多了别的意思。
对这群自诩六国遗民的家伙,章邯委实讨厌得紧。试想一下,自己出生长大都在强国之中,全程遵守律法明文,生活固然无趣却也安稳。按部就班读书习武后经过层层选拔得到一国之君赏识,直接一步登天的连锁反应就是宣誓效忠。
别说自己的命了。就是未来自己的儿子孙子也该去效忠君王的儿子孙子。
但是儿子孙子的效忠还没影儿,君王的名声就被敌人一通抹黑。对此章邯表示:有病就治没病就滚远了死,死前把舌头留下。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人也没死他手上,那舌头还是不要了。
“呃将军,咱们把他放下来是不是不大好啊?人都死了。”
章邯木着脸:“就是因为死了才要入土为安,你们赶紧去借辆板车过来,先把他拉城外埋了。”
“将军!我们这里有辆车。”
清亮的女孩稚嫩嗓音传来,章邯闻声看过去,是一对祖孙。
老的驼背,小的瘦弱,草帽戴在头上是标准的贫农打扮。
章邯又看看那辆车,全是菜,顿时难为了起来,婉拒道:“还是不了吧,耽误你们运吃食也不好。”
老人却说道:“将军有善心送游子魂归故土,老汉也正好有余力帮忙,又哪儿来‘耽误’一说。”
言罢,老汉一抬手,板车上青菜滚落一地。影密卫们互相眼神示意,顿时戒备——
“正常的老汉,恐也没阁下这般气力。”
章邯双眼锋芒毕露,全身肌肉紧绷。他准备给对面一点来自秦国影密卫的震撼。
老汉身边女孩儿却指着章邯,道:“讨厌鬼。”
老汉:“……”
章邯:“……”
女孩儿好像很失望,声音里不自觉带了难过:“你刚才还像大英雄一样,说要让他入土为安的。”
章邯两眼发直:我是谁?我在哪儿?埋死人怎么就扯到我要当英雄了?
众影密卫瞬间化身吃瓜人,眼神开始在章邯和女孩儿身上来回打量,疯狂进行眼神交流。
“咳咳。”老汉故意清嗓子,把众人注意力拉到他身上。只见那粗布衣裳一掀,小老汉大变道骨仙风的求道人,给章邯和一众手下看得一愣一愣的。
“贫道法号不便示与人,章将军既不愿轻信,我师徒二人便先走一步。”
章邯:我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章邯当然不贱,他选择无视对面,交代手下拿着他的令牌和包袱去找守城官员,然后自己扛着尸体走了。
走了……
女孩儿毫不犹豫跟过去,对他说:“你走的方向不对!那边是河的上游,你要埋他的话得去埋魏国士兵的地方!”
章邯闷头走:“上游有什么不好?照本将军看简直再好不过,可以让这个蠢货看到我们秦国是怎么把他的故乡治理地井井有条。”
“你这是给他添堵!”
章邯:“笑话,我是秦国的将军,不给这类顽固不化的家伙添堵,还要针对早就被降服的顺民不成?小丫头别烦我。”
“你叫谁丫头呢!黑乌鸦!”
“黑乌鸦”章邯僵住了,他回头,小丫头被她师父捂了嘴夹在腋下也要挣扎,鸡皮鹤发的老道士没了仙风道骨的气势,尴尬又不失礼貌道歉:“小孩子童言无忌,老道回去定多加管教。”
章邯心知这是以为自己要报复,他无奈扶额:“老头,这不是你管不管的问题,是我们秦国,能不能让六国黔首都认同秦人身份的事。”
女孩儿挣扎的动作慢了,她抬头想看章邯的表情,刚好斗笠快掉下来,老道士却一把按住了斗笠。
老道士:“将军倒是大度,不计较我这徒儿口无遮言。”
章邯颠了颠肩膀上的尸体,又往前走:“你徒弟又没说错,本将军就是在给这位仁兄添堵。毕竟他的大梁城早晚会变成忠于秦国的大梁城。”
老道士胳膊下夹着女孩儿跟上:“将军何出此言。莫非秦国还真有能收服各国遗民的法子?”
章邯往山坡上走,回他:“没有。”
女孩儿终于被老道士放下来,戴好斗笠小跑着跟在章邯身后:“既然没有,那你凭什么说大梁城会忠于秦国?”
章邯停下来,没有回答,风吹来了大梁城方向的喊声。老道士和女孩儿回头去看,但是距离太远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三个带着一具尸体,到了离大梁城有段距离的山坡上。
章邯放下尸体,让这位仁兄能靠着枯树面朝城池,然后才说:“你们怎么看黔首呢?是草芥,还是贱民?”
女孩儿茫然:“这和我们现在说的事有关系吗?”
“那可太有了。”章邯回头,看向大梁城方向,脑后红色发带飘扬,抛下惊天大雷:“燕国太子丹找的刺客荆轲,就是为了一名黔首,在咸阳宫向我侍奉的秦王,状告了燕国王族。”
女孩儿呆滞了。
“完全不能理解,对吗?我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章邯在尸体旁边坐下,用手肘戳了戳:“这位仁兄,你是魏国贵族吧,那你知道贵族从出生到死亡会害死多少黔首吗?”
尸体不说话,只有风在传递大梁城方向的哭声。
老道士:“他死了,说不了话。”
“但是死人也会说话,尤其是被贵族杀死的黔首的尸体。”章邯说话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愤怒。
“在咸阳做官,少有能清闲的时候。可是荆轲死了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忙到天昏地暗。你们能想象吗?一群人顶着黑眼圈,连着好几天不吃不喝不睡地连轴转,话都不说一句的样子。”
章邯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其中一员。”
荆轲的死很短暂,他在秦国朝堂上当场毙命。
可是荆轲的死又很漫长,因为整个咸阳在他死后,又悄然掀起了一场针对各国贵族的调查。
调查什么呢?查各国贵族们过去都害死了哪些黔首。从起因到过程再到结果,厚厚的木牍堆满每个调查人的案头,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期间有人去喝水,竹筒拿起又放下。
有人去吃饭,才塞了两三口,就连吞咽都困难。
至于睡觉,莫名的情绪逼得每个人都无法安睡。
然后终于有人对着无人处喊了出来,那人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罪人的脑袋,颓然跪在刑场上……面对着满蓟城的黔首。
燕国王族的罪行被念了出来,他们罪恶的鲜血流淌着,而尸体……在燕国的黔首们的嘶吼中破碎。
他们清醒后对刽子手说:“谢谢,原来贵族欺负我,我真的可以反抗。”
刽子手呆愣当场,而后放声哭泣。
自得到秦王赏识器重以来,那是章邯头一次觉得自己德不配位。
小土坡上一时无言。
“所以你觉得,我们失去熟悉的家,是活该吗?我们就活该被亡国吗!”
女孩儿嘶喊着质问。
章邯猜她一定也是哪国的贵族之后,只有贵族会认为他说的都是托词,一切只是为了表明秦国出兵的正确性。
……虽然章邯真的有认为秦国出兵是在拯救苦难中的黔首过。
但是,“你敢说你们不活该吗?”
女孩儿想反驳,但是那些话她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所以在章邯面前哑了火。
章邯的声音在寒风里像淬了毒,他道:“战争,从来没有义,或者不义之说。不是每个人都能从中获利,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置身事外。秦国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虎狼之国?指责秦国国君是暴君的那些人,何曾看到过他国对秦国的欺凌?二位既然是道家的,就别用墨家那套‘兼爱非攻’跟我长篇大论了。”
“某听着,实在恶心。”
章邯又转向女孩儿,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秦国的胜利,也是我们秦国士兵用鲜血浇灌得来的。道德?既然败了就该承担后果。不去怨你们的君王无能,却要怨我的主上派兵攻打,此举也着实无赖。”
女孩儿斗笠下的脸色猛然唰白,而后是更深的敌意,双拳紧握几乎要冲上去和章邯打一架。不为别的,至少要他收回“无赖”二字。
——项城外·秦军营地——
扶苏在做梦。
梦到了“扶苏”。
“扶苏”九岁的样子,急匆匆奔跑在繁复回廊里,将侍从婢女急切的呼喊抛诸脑后。
终于停下时,扶苏发现目的地是一座位置相当偏僻的宫殿。“扶苏”目标明确,直奔宫殿某间传来婴儿啼哭声的宫室。
“小十八!”
扶苏:?
等下,十八弟?
扶苏不禁疑惑。他上辈子九岁的时候,十八弟胡亥因为出生即丧母,克星的名头那是传遍前朝后宫。若非出生时间和韩国灭亡的好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进嬴政耳朵里,胡亥差点被当成祸害直接杀了了事。
那之后十八弟是活着没错,却也是当了五年的透明人才被嬴政想起来,想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照顾不力的宫人。
可“扶苏”这是怎么回事?扶苏上辈子也是在胡亥五岁以后才认识了这个弟弟。
“扶苏”从奶娘手中接过婴儿期胡亥,抱孩子的动作熟稔得不像话。轻柔逗弄着懵懂无知的胡亥,“扶苏”凑近他耳边:“小十八想不想见父王?大哥今天就把你带过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