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闷闷不乐的?”昭朔问道。
熵硕却不说话了,只默默跟着她朝前走。
昭朔感觉出他的异样,令道:“不许瞒着,回头自己又胡思乱想,心里有什么疙瘩,说出来我听听。”
熵硕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追问,从旁悄悄看她脸色,见她神态平和,但是语气却不容他避而不答。
他担心如果不说,她会生气,可若说不好更会惹她生气。不由紧张起来,双手又不自禁悄悄捏紧了袖口。
昭朔转脸瞧他,见他眸中透出些许无措,想要看着自己,又不敢一直看着自己,低下头,又抬起来,又低下头......
昭朔知道他每每遇到当下这情形时,便会有些紧张和畏惧。便轻声道,“那我先与你说吧,我冒着被我父皇发现的风险,救高崎王,一则是因为不想高崎生乱,让那些人趁乱占据高崎,我甘愿冒险,不想看他们得意。”
昭朔看看他,见他听得用心,继续说道:“但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不想看你难过,高崎王若真的就这么去了,你怕是心中始终有个遗憾,我想哄你高兴。你高兴了,我看着心里也舒服。可是为你做了这些,你却并未露出愉悦之态,在我身边默默的也不说话,我本以为是我先前说的话让你多心,可你刚才也说了,不是因为那些话。那是为了什么?你总得给我说出来。否则冒着这么大风险救你心心念念记挂的王祖父,你却不给我露个笑脸?”
熵硕怔住,只因听她说,若是自己高兴了,她看着心里也会舒服。着实没想到她冒这风险,是想要哄他高兴。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人,做什么事是为了让他高兴,没有人在乎过他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但是她却说,他高兴了,她心里也会舒服。
昭朔自然也捕捉到了他脸上的怔忡和又喜又怯的神情,继续肃着脸逗他道:“怎么,你叫我一声姐姐,在我身边又一向很乖,我自然愿意宠着你。你在意的人,我也自然想要替你爱护着,不就是为了你这个小东西能给我笑一笑吗?”
昭朔说着长叹道:“可现在我却觉着将你宠坏了,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为你救王祖父,连日来哄你开心,你此刻反倒敢给我摆起脸色了,嗯?”昭朔站定,回眸瞧他。
熵硕听她的话已是心中乱撞,谁想此刻又猝不及防见她站住了问他。
她这话语中,既有宠溺,又有因他而生的不悦,叫熵硕也是面上瞬间脸红,可是心里又畏惧暗涌,一时间脑袋里思绪似乎打了结,越发不知道从何说起。
昭朔佯装冷笑一声,抬脚便又朝前走。熵硕见状忙追了上去,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没有将我宠坏,我都知道的,也记在心里的。”说出“宠坏”二字,他心中莫名有火烧起来似的,炙热却又羞赧。
“哦,是吗?都知道什么?”昭朔信步而行,口中问道。
熵硕见她语气中的不悦似乎减轻了些,忙道:“姐姐压着自己的烦心事,一直在哄我,连日来为我的事也没有睡好。还有我差点跑去高崎,你深夜追赶,回来也没有怪我。”
昭朔斜睨他,“记得这么多我的好?连我都没想到的,你都想到了。”
“嗯。”他连连点头。
她又停下脚步,“既然这么记得我的好,为何都不给姐姐露个笑脸?刚才问你,有什么心事闷闷不乐,还不理我,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没有,”他有些委屈地否认,又总不能当即给她露个笑脸出来,那也太尴尬太傻冒了,只默默说道,“我怕说错了,你会生气,说多了,你也会心烦。”
“你怎么想的怎么说,我不生气,也不会心烦,我想要知道。”昭朔说道。
熵硕只好乖乖交代:“我是觉得自己无用,先前就险些闯了祸,害你追了那么远带我回来。送灵石的事,你也是一直在寻母后,不想让我参与,也是因为我被神皇猜忌,我身上的麻烦太多了,你刚才又说......不许我多想,跟你闹,让我越发觉得自己是个不仅没用,还只会胡闹的夯货。”
昭朔原本还认真听着,直到他说出“夯货”二字,实在没憋住笑出来,“什么夯货,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多贬损自己的词啊!”
熵硕心里难过,没有回话。
“我们这个接连立功,连擒冥皇两子的前锋大将,怎么能说是无用呢?”昭朔正色道,“我说叫你别跟我闹,就是担心你曲解我的话意,徒然难过嘛。”
“你说那话时,语气还凶......”熵硕失落垂下脸,“我就当真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胡思乱想,就不敢跟你直说,怕你听了心烦。但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实在装不出高兴的样子。”
“语气凶是因为当时我也有些心急,你母后当时也在,我还要忙着跟她将所有事交代仔细,生怕漏了什么。”昭朔拉起他的手臂,“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嗯。”他点头,跟着她下山。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并非无用。嗯......”昭朔想了想,“你就当作是,蛰伏,养精蓄锐。你现在因为有一半高崎血脉,我父皇对你忌惮深,你做什么,他都会不舒服,你若不知去向,他便起疑心。你不如就在明处,什么也不做,跟着我吃喝玩乐,沿途赏山水。什么也不做,恰恰就是做了最应时的事。”
昭朔突然想起些旧事,告诉他说:“我曾经性情刚直,遇事心急,有次惹怒了父皇,我拼命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无错,也想要挽回父皇对我的成见。但是越做越糟,父皇越是成见深。后来我干脆深居府中,足不出户,不得召便不在父皇跟前露面,时间长了,他倒淡忘了。”
昭朔笑道:“我其实也不怎么懂朝务,谋略,但是我与父皇来回拉锯较劲一百多年,确实比你,甚至比你父母更懂我父皇。就像救高崎王这件事,你母后去做,即比别人稳妥,我父皇也不会疑心。你现在,什么也不做,就是最好的。明白了吗?”
熵硕听此言,恍若茅塞顿开,方才的心结都没有了,禁不住展颜一笑。
“这才对嘛,就喜欢看你笑,可惜笑得太少了,”昭朔捏捏他的脸颊,“面皮要厚些,就什么也不做怎么了,就跟着姐姐吃喝玩乐不长进怎么了,管他呢!打了那么多年仗,现在好不容易清闲清闲,你倒自责,还说自己是夯货。”
“嗯,我再不说了。”熵硕脚步也轻快起来,明明身量比昭朔高出好多,情态却似小狗一般跟在昭朔身边,心结纾解,漂亮的眼眸中,阴郁一扫而净,又成了清澈辽远的星渊。
下山的路一点儿也不费力,很是顺畅,两人似乎都要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