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毕竟白日里刚见面时已经痛打了一架,昭朔公主也十拿九稳能救高崎王。此刻王后已不再气势汹汹,走得也不快。
恰好此刻章都王熵炀也正心烦意乱睡不着,只静静倚在车中,开着窗子静观夜色,目光一收,正瞧见王后沉着一张脸朝自己车辇走来。
章都王心里莫名一紧,忙起身出来,下了车却又不妄动,只站在车辇边上静静瞧着王后。
王后本就胸怀愤懑,见他出来,心中突然又犯了堵,反而停了脚步,忽觉虽然对他总有好似大仇未报的不甘心,但此刻却也懒得再跟他多话一句,遂与章都王相视片刻后,王后转身随意择了一个方向离开。
没想到身后有脚步声,王后回首,果然见章都王缓缓在她身后跟着,目光也不闪躲,凝神地望着她。
王后不理,继续回身向前走,章都王也不说话,也不追上来,只在后面缓急相合,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对百余年的冤家夫妻,此刻莫名有种古怪的意蕴,在二人脚步间摇摇荡荡。
行至百米外,有河水汇集出的一片湖泽,王后停下脚步,章都王移步上前,却停在她身后,默默不语。
“熵炀,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王后并未转身,面朝着湖水,在风声和水声中,忽然开口问道,“如若今日我父王不得昭朔公主相救,我父王真的就此离世,今后,你准备如何对我和硕儿。”
章都王怔了一下,没好气回道:“我能如何对你们,你莫要与我刀戈相向就谢天谢地了。”
王后冷笑,“你知道我今晚为何睡不着了吗?我又梦见当初离开章都时,硕儿与我送别的情形了。他那么小,又是那么乖的孩子,熵炀,你好狠啊,你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你不喜与高崎的联姻,你因此受到当今神皇的冷落,你憎恨我,憎恨我父王,我都可体谅,可是硕儿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能把对我的恨,对高崎的厌憎发泄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你怎能如此呢,你的心是肉长的吗?我当初离开,心中本就如烈火烹油,我为了争那一口气,长年不来亲眼看看硕儿境况,高崎的族兄曾暗地去章都看望硕儿,硕儿又是个隐忍不说的,从来不告诉他们实情。我以为你毕竟是他的父亲,我一直以为你公私分明,你心思端正,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恶毒之人!我可恨自己,怎么就高看了你,把自己的儿子置于水深火热之地!”
王后哽咽,又痛到极致,几乎咬牙切齿。
章都王虽及其不喜提当年之事,但见她这样,只好说:“我绝非将两族之仇发泄在硕儿身上……硕儿那孩子,看似乖顺,幼时其实淘气顽劣,后来,自身主意又很大,他只是看似听我的话,实则常常暗地悖逆……”
“他哪里是悖逆!”王后打断章都王的话,“章都的族兄如何待他的,高崎的族兄又是如何待他的,我父王,我兄长又是如何待他的,我的硕儿重情重义,到了你的口中,就成了暗地悖逆!还说什么幼时淘气顽劣,你有多少儿女?你那些儿女难不成都是仙童圣子转世不成?他们有错时,也不见你像对待硕儿那样对待他们。你心中既有成见,不妨坦然认之,方是人君表率!”
这话噎得章都王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因为扪心自问,难道当初对待硕儿,真的没有夹杂对高崎玄狼的厌恶吗?硕儿每每犯错,自己身为父亲真的就事论事,一视同仁吗?实则没有,就单说这个儿子的相貌,明明在诸位王子中卓然出众,可就是令他一看见就莫名来气。
明明是父子,血脉至亲,却陷入如此疏离隔阂,诡谲难言的境地,实为悲哀。
章都王百口莫辩,沉默不语。
王后回过身,还想要说些什么,偏偏月光照映着章都王,她此刻距离又近,正看见他面颊上,白日里被她劈出的伤痕。她虽然痛恨章都王,但是说句公正话,章都王自身也实为万里挑一的好相貌好身形。
若不是有这些糟心事横在他们之间,她不会恨他至此。这样的相貌被她弄出一道血痕横在脸上,她此刻难得对他动了仁慈之心,亦缄口不言。
这样僵立着实在尴尬,王后冷冷瞧了他一眼,转身沿着湖边行去。章都王虽无话可说,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散场,便继续跟着她前行。
二人着实是,话也说不到一处,三五句便要吵,散步都无法并行,又如方才一般,诡异地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同行。
这边暂且撂下不提,且说他们的活宝儿子熵硕,此时此刻,大半夜的,在昭朔公主营帐中,也不安分起来。
如何不安分呢。
熵硕几乎每晚都是老老实实化作小狼崽的形貌睡在昭朔身边的。但毕竟少年初长成,血气方刚,半夜难耐时,趁昭朔公主熟睡,悄悄现出人身也是时常有之的。
当然,他不敢妄为,也只是轻轻贴在昭朔身边,最多悄悄抱住,将脸埋在她衣襟处,或再胆大一些,埋在她脸颊颈项处。
他这段时日安分,显然是为了王祖父的事,心烦意乱没顾上,但今日寻着了母后,昭朔也顺利交代了如何救高崎王,母后也都包办了。
此事无需他操心,且在他心中也算是十拿九稳,尘埃落定。于是这小狼崽子,心中那种心思又开始无法抑制地萌生,没出息地躁动起来。
小狼崽形貌毕竟不是熵硕真正的元身,只是因为昭朔喜欢,他才化现出来的一相而已。所以他自然没有身为小狼崽该有的浑浑纯良,此刻那通身茸茸皮毛间,早已蒸腾出难耐的燥热。
他终究再一次忍不住现了人身,深夜里瞧着昭朔熟睡的脸,禁不住悄悄俯身上去抱住她。可今夜尤其难熬,他只觉得身上愈发一袭一袭地起着热.潮,似乎所有的血.气全部汇聚起来,如同昂.昂.矗.立的火山山峰中,徐徐积升的滚烫岩浆,随时便要喷.射而出,但却在忍耐中煎熬着,炙热灼痛。
他忍不住将昭朔又抱紧了些,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却忽觉昭朔动了一下,他一惊,撑起身来,果然正对上昭朔的目光,她居然醒了。
熵硕也瞬间清醒了许多,忙起身,不敢言语,只默默望着她,且按耐着身上还未消下去的邪火。
昭朔也渐渐回过神,坐起身,半靠在软枕上,与怔忡的熵硕相视片刻,觉察出他的不对头,问道:“你怎么了?”
熵硕哪里敢如实说,可是不说自然不行,昭朔正盯着他等他回话。他无从说起,不知怎么说才能让昭朔明白,更不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之后,还不生气。
“姐姐……你别生气,”他语气略带央恳,可漆黑又明亮的双眸中却暗涌墨绿流光,“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