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塞北一路向南,便是江南的秋。
行至苏州府后,廖清欢终于不必再折磨他那可怜的马儿,准备在城内暂休一夜,洗个澡,也换身衣裳。
桌子上放着小二温好的酒,他坐下斟了一杯,摸着杯沿正要送入口中,又重重放下。
叹息道:“阁下若真以为这种拙劣伎俩能要在下的命,又何必亲自前来,只是可惜了这江南的好酒……”
话音未落,果真从窗外翻进一个人影,声音低沉粗哑,一身儒衫,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老头子。
“要是真能一举毒死你这欺师灭祖之恶徒,一壶江南春罢了,有甚可惜!”
廖清欢没有回话。
一个老头,能从他进屋开始便待在屋顶,直到现在才出现,本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然后这老头又坐在了廖清欢对面,将那杯酒又推到他面前。
“不喝吗?”
廖清欢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沐浴刚毕,又独自一人在房内,他头上便什么都没戴,因此那张艳丽的,如仙如妖的脸也就这么展露在人前。
这样的美人,笑起来自然更为动人,若老头不是上了年纪,恐怕也没法轻易从中拔出眼来。
“原来是寒梅先生。”
说着,他又斟了一杯,推至对面,而后举起先前那杯,仰头一饮而尽。
寒梅没有喝酒,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喝过酒了。
“你不怕我真在酒中下了毒?”他看着廖清欢,忍不住叹他一声好胆色。
“寒梅先生,您是个剑客,而剑客,大多不会用毒杀人。”因为剑客都太相信自己的剑,也太相信自己的人。
“大多?”
“若再加上您千里迢迢,又独身前来,这八分肯定便成了十分。”廖清欢又饮下一杯。
独身,是的,独身。
岁寒三友虽已在昆仑绝顶隐居二十年之久,但三人依旧以孤松为首,形影不离。
且不提他们为何要在这时出山,单就寒梅独身来此一事,便已是罕见中的罕见。
寒梅道:“那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廖清欢道:“若是寒梅先生来,在下自然一头雾水。”
他提着杯沿,轻轻摇晃,里面的酒液洒出些许,在木质的桌面上晕成一团。
寒梅道:“可你看起来不像一头雾水的样子。”
倒不如说,眼前的男人有种尽知天下事的从容。
廖清欢笑了:“但若是罗刹教的护法长老——”
未尽之语自不必多言。
而寒梅的剑尖,也到了廖清欢的颈边。
“那你也应该明白,我不准备叫你活到明天!”
廖清欢道:“若是阁下能做到的话,请便。”
寒梅的剑尖细长,又很锋利,离他的脖颈不足一寸,但廖清欢只是坐在那里,甚至又举起了一杯酒,喝了个干净。
尽管寒梅在罗刹教阅人无数,如此胆识的人也世间罕见。
也是,二十来岁就敢欺师灭祖的人,有还有什么可怕。
寒梅收了剑,放在手边,也不准备再同人寒暄,径直问道:“罗刹牌在哪里?”
廖清欢反问道:“玉少爷手中的难道不是罗刹牌吗?”
寒梅道:“少主手中的自然是罗刹牌,但现在,不只有一块罗刹牌。”
廖清欢道:“你的意思是?”
寒梅道:“这些赝品几乎以假乱真,而少主又肯定他身边的那块从未离身。”
廖清欢道:“听起来,像是有人从中作梗,又或者,是玉少爷那边出了岔子。”
寒梅摸着剑的手指动了动。
廖清欢道:“看来,是后者啊。”
玉天宝作为玉罗刹之子,自幼锦衣玉食,虽称不上无恶不作,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只是在习武上天赋平常,身后总跟着些武功高强的护卫,以免被某些人除魔卫道——
毕竟在中原大地,西方魔教的名号可比罗刹教响多了。
“教主的继承人是玉少爷这样的人,阁下应该相当费心罢。”
无论是防他受骗,还是防他送死。
但若是叫他受骗,叫他送死的人是自己,那自然另当别论。
屋内灯火摇曳,熏香也醉人,即便只有一人在喝,廖清欢面上也显出几分酒意。
他轻轻摇了下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黑虎堂呢?寒梅先生,独自做事,应当费了更多心思。”
寒梅起身,一把提起手中的剑,剑尖直对眼前的人,厉声喝道:“你都知道什么!”
“在下知道什么?”廖清欢轻笑一声,用手中的酒杯轻轻推开寒梅的剑。
寒梅刚一用力,忽地发现身体不受控制,连握剑的手都不住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