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缇娅猛然回身,双手狠狠揪住纳卡诺的衣领,如一头被挑衅激怒的猎豹,怒目瞪视着眼前的男人:“我遵守承诺不加干涉,可你真的清楚你在做什么吗?你分明切身经历过,你知道那种痛苦的滋味,却还在试图制造新的悲剧!”
兰缇娅身姿高挑,只比纳卡诺矮了一掌之宽,对峙时气势上不输分毫:“你怎么能做出如此卑劣的事情?!你就不怕……”
兰缇娅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不能言说也不能动作。她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不得不强自平复情绪,压下冲到嘴边的话,方换回自由行动的能力。
纳卡诺平静的神色不变,任由兰缇娅发泄情绪,他猜得出兰缇娅被截断的那句话想说什么,恰好他不受此阻碍,声音冰冷地回答:“他已经不在了,不会再知道。”
兰缇娅望进纳卡诺不见情绪的双眼,终是卸了力,放弃和他多费口舌。她松开揪着纳卡诺衣料的手,转而用力推得他向后趔趄了几步。
而后,兰缇娅看也不看纳卡诺,大步愤愤离去。
宋云州回到了那条偏僻的山林小道,是他来时走过的那条路,只不过,现在改变了目的地的方向。
纳卡诺只让小菠送他到这里,要想真正抵达伦达奥城,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飘浮在空中的小菠贴心地为宋云州指路:【接下来沿着这条路一直走,遇到三岔路口就走最右边的那条路;然后是一个两岔路口,走左边的那条;接着又是一个两岔路口,走……】
褐色纸上连成片的“左左右右”,像宋云州之前写的代码一样无休止刷新,完全看不到尽头。
宋云州看得眼花缭乱,紧急叫停:“等一下、等一下。这么多转弯你跟我说我也记不住,不如你就只告诉我最近的几处岔路该怎么走,到时我再去问问过路人就好。”
小菠深觉有理,按照宋云州的提议浮现文字,旁边还配了一小段简明扼要的路线图。
宋云州找根树枝把路线图描画在地上,辅助记忆。
小菠确认宋云州都记清楚了,不免操心道:【这里离伦达奥城还有五百多里远,要走个五六天才行,你没带吃的也没带厚衣服,晚上怎么过夜啊?】
宋云州一心都是布瑞德的安危,出来得匆忙,没在意这些细节。事已至此,只能先凑活一下了。
宋云州故作轻松地安慰小菠道:“没事,林子里应该能找到水源和食物,过夜的话我再想办法,你放心回去吧。”
小菠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看宋云州和纳卡诺两个当事人的脸色都不太妙,它也不敢多问。
在小菠的认知里,靠近城邦就意味着接近萨里希,接近萨里希就等同于置身于巨大的危险。
红色小章鱼的一双大眼睛忧心忡忡地望着宋云州:【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我会一直在神殿盼你回来的!】
宋云州笑着点点头,看小章鱼不舍地消失在魔法中。
宋云州脸上的笑容淡去,扔掉仍拿在手里的树枝,孤身向前走。
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古银币。
纳卡诺说这两枚古银币可以带他找到施术者,但问起具体怎么带他找,纳卡诺又不说了。
目前宋云州获得的唯一有用的线索,就是施术者栖身于肯利埃的某个城邦里,萨里希魔法覆盖下,纳卡诺无法进行准确追踪。
换句话说,要是运气不好,宋云州很可能要把肯利埃的几十座城池要塞逐一找遍,伦达奥城只是一个开始。
布瑞德的状态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他的行动必须尽快。
第一处岔路出现在宋云州眼前,他抛去脑中的种种杂念,拐向最右边,专注赶路。
山林幽幽,四野寂静只闻鸟鸣,宋云州又经过了几处岔路,越走越觉得心里没底。
原因无他,宋云州这一路走来,少说也得有两三个小时了,愣是一个人都没看见。
之前小菠带他离开伦达奥城时,这条路上的过路人虽不算多,但每走一段路总能遇见几个。哪像现在,仿佛整条山道上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莫非是因为时间还早?
宋云州抬头看了看快要升到天顶的日头。
不应该啊。
宋云州稍稍放慢了脚步,再过几个岔路他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是留在原地等人来,还是随便选一条路走?
不一定非要去伦达奥城,不管沿着哪条路走,应该都能抵达人口聚集的城镇或乡村,没准儿误打误撞就找到施术者了也说不定。
宋云州正思索着,突然听到了一点不属于山林的声音——
是马蹄声!
从前方的拐弯处断断续续传来。
宋云州赶紧向那处跑去,生怕这声音消失不见。
果不其然,宋云州刚转过遮挡视线的山岩,就见有一人骑马缓行,朝他这边迎面走来。
宋云州悬起的心放松下来,快步走到马侧,开口问道:“你好,请问去伦达奥城该往哪个方向走?”
骑马的是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人,面色有些苍白,见有人拦路便勒停了马,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了宋云州一番,不答反问道:“你进城去做什么?”
宋云州借口道:“去投奔亲戚。”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惋惜道:“那你可真是来得不巧,伦达奥城戒严了,禁止进出,你还是过段时间再来吧。”
“戒严?出什么事了吗?”宋云州连忙追问。
年轻男人热心解释道:“前些日子有人刺杀城主,失手后逃到城中,现在满城的守卫都在到处抓人,闹得人心惶惶的。我本来也想进城,到了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只能改道去别处了。你运气还不错,在这里遇到了我,少走多少冤枉路。”
这样的突发状况谁都预料不到,宋云州只得再问:“那这附近还有别的落脚处吗?”
“往南边有个小村子,还算繁荣。”年轻男人指了个方向,又指了指自己马鞍边挂着的鼓鼓囊囊的布袋,“而且卖的东西都挺便宜的,你可以先去那里看看。”
年轻男人说完,和善地笑了笑,牵动马缰继续上路了。
宋云州兀自盘算着改变计划,等年轻男人走开后才回过神,急忙扭身冲马背上的人喊了一声“谢谢”。
年轻男人没回头,抬起一手挥了挥示意收到。
宋云州寻着水声找到一眼山泉,双手掬起水喝了几口,拿出刚用石子从树上砸下来的果子,在水里洗了洗,坐到小土坡上边吃边休息。
他思考之后,决定就按年轻男人说的,先去一趟南边的村子。至少得想办法换点干粮,果子虽然足以果腹,但不顶饱,吃完很快就会再饿。
另外他还需要一个水袋。
宋云州扔掉果核,站起来准备离开,又担心干净的水源不好找,于是走到泉边打算多喝几口。
就在他刚捧起水要往嘴里送的时候,一声马匹的嘶鸣乍响,同时伴随着一声男人的怒吼。
宋云州迅速喝完水,随后小心地靠近声音来处。
山道上似乎有两个人在打架,为免惹祸上身,宋云州没有贸然现身,而是避在林中窥探。
一个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架马拉的货车旁边,和他相对的另一人……
距离较远,宋云州看不真切,但从衣着和马鞍上的布袋可以分辨出,另一人正是刚才给他指路的年轻男人。
此时年轻男人已下了马,就站在中年男人对面。
宋云州觉得有蹊跷,刚才他和年轻男人告别后,就直接离开山道,拐进林子里找吃的了。
他打果子和休息消耗了不少时间,年轻男人应该早就骑马走出很远了,不可能还在这片林子附近。
宋云州本打算再观察观察,谁知中年男人不知为什么,猛地从货车上抽出一块长条木板,抡圆了朝年轻男人的脑袋砸去!
宋云州远远看着,都仿佛能感受到厚木板被抡起时带来的呼呼风声。
年轻男人像是被吓傻在了原地,连躲都忘了躲。他那瘦弱的身板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力道,恐怕一板子下去不死也会要他半条命。
“住手!”
宋云州来不及细想更多,当即大喝一声,冲出林子过去帮年轻男人。这人刚才帮过他,现在遇到危险,他自然也得上前。
宋云州几步奔近,却蓦地止住了脚步。
他离近了才看清,中年男人身上沾满了尘土,脑袋也被打破流血。反观年轻男人,好整以暇地站着,脸上甚至还挂了笑意。
宋云州心头霎时警铃大作。
中年男人因宋云州这一声吼分散了注意力,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错神的间隙,年轻男人灵敏地闪身避过击来的木板,四两拨千斤地卸去中年男人的力道,而后抓紧木板往自己这侧一拽,将木板另一端的中年男人拉近。
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年轻男人一脚踹出,正中中年男人的上腹。
这一脚劲头极猛,中年男人直接被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货车边沿,连带车上被震落的蔬果一同摔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宋云州还没来得及拔出匕首,年轻男人就已将目光对准了他。
打不过。
跑。
宋云州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破风声自背后袭来,木棍击打的闷响声后,剧烈的疼痛从左腿膝弯处炸开。
宋云州顿时摔跪在地,硬是攥紧匕首没有脱手。他咬牙挣扎着想赶紧站起来,一柄出鞘的利剑却比他的动作更快,抵住了他的喉咙。
宋云州识相地没有再动,他维持跪地的姿势,缓缓抬起头,顺着剑锋上看,对上了年轻男人如鬼魅般低垂的视线。
年轻男人对宋云州露出一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友善微笑,心情愉快地说:“本来看你没多少油水,想放你一马,没想到你又主动撞回来了。那就怪不得我了,毕竟,送到嘴边的肉我没道理推开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