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挑挑拣拣选了个在路知和斜上方的位置,没一会似乎校医老师也坐了过来,两人说话声音不小,所以路知和就光明正大地听着他们讲的话。
“是吗?我是很不满意。”
“但是学生们反响挺好的呀?”
“那个宣传海报我改了有八百回,那些校领导脑子里塞驴毛了,我的专业是不是心理学但是那些也都是专业书和论文里写的,他们非说什么太露骨了会影响学生思想,烦都烦死了,现在小孩不好好教育才是祸害社会去了。”
校医老师语速飞快,似乎很是不满,吐出来的字像机关枪一样尖锐。
“是、是吗,校领导们肯定考虑的多一些。”班主任明显开始退却了,小心翼翼地圆着话题。
“就是个简单的性教育科普,到他们嘴里搞得我写的那些东西像是传播什么秽什么情一样。”
“哎哎,于老师,这这么多学生呢,说话要注意一点。”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说的很隐晦了吗?”
“…这倒也是。”
“我想起来作业还没改完。”班主任站起来突兀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了老头子一样的声音,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哎呀,我得回办公室改作业去了。”
“奥,我也回去一趟。”
“于老师你没有作业要改吧?”
“刚想起来忘拿医药箱了,我说走过来一路怎么这么轻松呢。”
“…”
身后的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路知和转头看了眼,琢磨着听到的对话,觉得校医老师好像懂很多的样子。
路知和看不懂篮球比赛,只知道进球就是得分,但能感觉到比赛很激烈,耳边充斥着加油声和尖叫声,赛场上人影交叠的时候总能很快速地注意到周舸,跳起来很轻盈的身体,纤长但不瘦弱的四肢,随着动作掀起衣摆露出的小块皮肤,以及和队友击掌时露出的胜券在握的神态。
和平时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他还是周舸,不一样的是这是路知和没见过的周舸。
周舸今天戴了黑色的发带,额前的头发在奔跑的时候会扬起来,五官完全露出来的时候少了几分平日的柔和,如果是以画的形式来评判的话,组成眉眼和脸型的线条都是十分利落和简洁,简单地一笔或者两笔勾勒出薄薄的眼皮,窄窄的,一点点小皱褶的内双,笑起来时鼓鼓的卧蚕,有一点点小驼峰的鼻梁以及没多余赘肉的下颌。
中场休息时虽六班是落后方,但比分追的很紧,李霖忙着拆水分给队员们,路知和也主动帮起了忙,具体表现为给周舸递了瓶水,而当事人毫无自觉地灌了大半瓶之后又和刘青插科打诨了几句才看向路知和。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帅。”
“现在全世界的高中男生都拿篮球当爱好,是个肢体健全的人都能打两下吧。”路知和因刚才的被忽视只想着和周舸对着干。
“不止篮球哦。”周舸故作高深地摇摇头,弯下腰凑过来用手指比划着,“足球、排球、羽毛球...”边说边掰着手指,“网球我也会一点,只不过学校好的网球太少了,羽毛球也都秃了,说起来,去年运动会我还拿了铅球的第二名呢。”
说着他就夸张地比起了丢铅球的姿势,手里的水瓶装作是铅球一般虚空丢过去,丢完转头冲路知和得意地笑,“可帅了。”
其实这个姿势像大猩猩,路知和刚才对他那些在球场上的滤镜全碎了,别过脸不看他,无语地在心里评价了两个字:装货。
周舸倒是咧着嘴笑了,两颗虎牙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很碍眼。
“你和周舸关系最近真的挺不错的,之前还担心你们处不来呢。”下半场刚开始不久,李霖忽然谈起周舸,“刚开始的时候以为你们合不来,那会总觉得你们一直在吵架。”
路知和低下头,“也没有很好。”
李霖笑了一下,继续说:“周舸他们三个人缘很好的,不是总有那种人吗,很擅长交朋友,谁都能说上两句话的人,他们三个就是那样的,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种什么年级风云人物,就是单纯很容易和别人相处好的吧?”
路知和看着牌子上夸张的形容词,听不出情绪地,“是吗?可是我偶尔会觉得他性格很恶劣。”
“不要太苛刻了。”李霖笑笑,“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老师选他们几个的原因吧。”
路知和抬起头,有点疑惑地问:“选什么?”
“没什么,就是你刚来时老师很担心你融入不进来,找我商量过怎么帮你快速熟悉同学之类的,本来是让我多带你熟悉学校的,但是还是放不下心吧,后来他私下里又找了周舸,看来老师看人还是蛮准的,对了,那个传单班主任提出来之后周舸也有找校医老师,说起来,大夏天穿玩偶服还是蛮辛苦的呢。”
李霖说话轻声细语的,还带着笑容,这本来应该是个温馨的对话吧,可是却觉得心里燃起来的那点点热情一下子熄灭了,周舸没什么不一样,周舸没什么特别,周舸对自己也并不特殊,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总是多管闲事,带着泥巴的草,递过来的水果,下雨天的伞,还有那些不厌其烦的邀请,就知道不会有没有原因的选择。
脑子里不断划过去各种记忆,因为周舸的举动引起的各种隐秘心情,自己展露出来各种表情,都变得清楚,突然觉得好恶心,因被迫做这些事的人牵扯起这些感情的自己好恶心,周舸看到了吗,感知到了吗,他会怎么想,是会觉得可笑还是会想这个人也不过如此、还是也会觉得很恶心呢?
路知和产生了强烈的离开的念头,离开周舸,离周舸越远越好,他猛地站起身,苍白着脸对李霖说了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顺手把那个劣质的应援牌子塞进了垃圾桶里,坐到座位上还是久久不能平静,收拾书包的手都不自觉地抖着,不断复盘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所说的话所展现的神态,越想不想再见到周舸的心就越迫切。
最好是再也不见。
是不是继续转学比较好,这个念头开始盘旋,可是许祈不晓得会不会帮自己,对了,还有个可以离远一点的方法。
没想到早上拒绝的事此刻却像救命稻草一样,一想到可以不在这个班心里不知道一下子轻松了多少,要立刻和老师说,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