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岳恒开口了：“郑大人，刘大人在安州时，一直是高……”

但郑大人没让他说下去：“岳大人慎言！”

岳恒站起身来两手撑在桌上。

他比郑大人高，此刻微俯下头注视着郑大人，眉眼间透出十足的压迫感：“郑大人，幕后主使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下毒、抢在官府之前破坏证物，如此大的本事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久在官场，郑大人自然不会被岳恒这个后生吓退，沉下气来说：“岳大人所言极是，但刘大人已死，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破坏了证物。未必就不是他自己。”

岳恒差点要笑出声来：“照郑大人的意思，刘大人也有可能是自己服毒自尽？”

郑大人也是丝毫不让：“犯下此等大罪，自知大祸临头，为留全尸服毒自尽也属人之常情。”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岳恒正要说话，钱御史却抢先站了起来，压住两人肩膀让他们都先坐下。

“两位大人，此事确实死无对证，切莫伤了和气。”

好一个死无对证，岳恒等着听他还要说什么话。

钱御史接着提议：

“我看不如这样，先让人将手札和账本都誊抄一份副本出来，我们再仔细研读，今天时间匆忙，确实没能细看。等我们明日全部看完、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再商量个办法出来，也可尽快结案。”

岳恒想了想，他刚才一目十行，里头的内容虽记住了，但说不定真还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且他也需要再想想怎么说服这两个钦差。

“钱御史的办法好，我看就先这样。”郑大人抢先应了。

岳恒也点了点头。

两位钦差和白义都走后，周康屏退了其他差役，要单独跟岳恒回话。

“岳大人，在下有两件事要向您禀报。其一，刚才看的手札和账本，其实是在下临摹的副本。”

岳恒殊为不解：“副本？”

周康点点头，他随身带了个小包袱，此时打开，正是刘平的手札和账本。

搜到证物后，周康连夜临摹了刘平的字迹，做了两本一样的证物交给白义，连被撕毁的地方都做得以假乱真。

副本与刘平本人所写笔记模仿得一模一样，区别是，周康拿出来的这两本扉页和末尾都盖了刘平的印章。

他的行事作风一向出人意表，岳恒是知道的，但还是问：“周先生这是为何？”

把真正的证物推到岳恒面前，周康答：“岳大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拿起手札翻看，内容与岳恒刚才看的无二，他于是又问：“第二件事呢？”

“在刘大人家中搜到一封信，此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周康说着从怀中掏出信递给岳恒。

略微有些不悦，岳恒将信拿来抖开信纸，先看见落款处写了一个“高”字，内容是让刘平办事谨慎些，尤其要小心岳恒。

“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岳大人，还不到时候。”顶着岳恒明显不满的神色，周康还是镇定自若，“离京时吕大人嘱咐过，要蓄势待发不要轻举妄动，仅凭我们现在查到的这些，根本扳不倒他们。况且既使拿出信，岳大人，您也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岳恒当然知道。

天下姓高的人有多少，认识刘平和岳恒的又有多少，就凭一个“高”字、一封信，就能定他的罪？

看岳恒还是沉着脸不说话，周康又接着说下去：“刑部尚书是门下侍郎王大人的门生，现在王大人的态度并不明朗，如果打草惊蛇反而会坏了大谋略。”

“周先生，这些我都知道。”岳恒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但如果大谋略只是忠孝仁义的空话，却对近在眼前的贪赃枉法、无辜受难的百姓视而不见，那我们所做，与大奸大恶的奸佞之人何异？”

周康垂首不说话。

径自冷静了一会儿，岳恒知道自己不该朝周康发作：“放心，我自有分寸。但还有那么多无辜送命的人，我必须要查清楚。”

“自然，”周康马上拱手，“在下全凭大人吩咐。”

“周先生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岳恒实在烦透了这乌烟瘴气党争不断的朝堂。

但如今朝政几乎全由外戚把持，朝中只有吕安一人与外戚抗衡，他必须襄助吕安，以期将来的某天能扳倒佞臣，实现中兴。

“大人，林老板来求见您，小的带他进来么？”晓寺溜到衙门后堂，压低了嗓子问。

刘平被抓之后，岳恒撤销了官员不休沐、不得出城、不得见客的命令，但晓寺对此还不知情。

林晏此前也来过几次，所以晓寺才会偷偷来问岳恒要不要见，如果是其他人，他就直接回绝了。

这还是林晏第一次主动来见岳恒，他自己都没察觉地舒展了眉眼：“带他去书房，我稍后就来。”

“是！”晓寺一溜烟跑了。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岳恒把那些党争、权宜之计都丢到一边，这才往书房去。

书房里，林晏在窗边站着，似乎在看院中的花草。

不过岳恒一进门，他立刻就转过了身：“见过大人。”

“不必拘礼，林老板坐吧。”岳恒进了书房自顾自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抓起一本书翻开来看。

看了一眼岳恒手上的书，林晏又朝他作了个揖：“这次小民能洗清冤屈，多亏了大人，今日是特地来向您道谢的。”

岳恒头也没抬：“有冤情就需要查明，这本就是我职所当为。”

往前几步指了指桌上的食盒，林晏轻柔地说：“我大嫂听说大人为了查案好几天都不眠不休，特意炖了些汤让我带来给大人补补身子，还请大人不要推辞。”

什么为了查案好几天不眠不休？岳恒根本不想让林晏知道这些，肯定又是韩七多事了。

“那就请林老板替我多谢令嫂。”

林晏看了岳恒一会儿：“大人您好像心情不大好，是办案不顺利吗？还是小民来叨扰您了？”

眼睛没从书上离开过的岳恒极快地答道：“都没有。”

轻轻叹了口气，林晏暗想难道真是自己上门道谢有些唐突了？岳大人今天看起来是有些奇怪。

“大人，近日城中多有流民，想是百姓家无余粮过活。这次小民能得大人照拂，心中感激不尽，愿拿出家中余粮开设粥棚七日，为州府衙门和安州百姓尽些绵薄之力。”

提起粮食，岳恒倒想起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只点了点头：“林老板一片良善之心，该是我替城中百姓感谢林老板才是。不过林老板在牢里也受苦了，也需好生将息。”

“多谢大人，那小民就不叨扰，先告辞了。”

林晏见了礼往外走，岳恒立刻抬起头看着他，不料他刚走几步又顿住了。

书桌后的岳恒复又低头看书，似乎从未太气过头。

将要离开的人转过身，似乎是笑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对了大人，您的书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