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想到沐曦的话，这心头又仿若有着澎湃的海浪，一浪接着一浪。
晦荏派的事，自他四岁就开始接触。
他远比沐曦要知道这其中的群山沟壑，也远比沐曦要知道这其中的暗流涌动，还远比沐曦知道，事情远远不如这些纸张上的记述。
曾经，他也有过懵懂无知。
他也有过书生意气。
他也有过挥斥方遒。
却让那个政治机器推进暗流之中，裹了一身的脏水，还被那个高高在上的‘青玉案’统领，佯装捞起，却只是在等着更冷的水将他的心他的骨他的髓浸透。
他何尝不想像沐曦说的那样？
以血荐雷霆，还晦荏盛世永昌？
但...
这样一场风暴...
他不得不说，沐曦确实厉害。
区区一点早会记录，就能够风驰电掣般的，洞悉那个政治机器的一切想法，也知道那个政治机器的每一颗棋子是什么作用，该怎么启用，如此才能真正开启那一盘残棋。
这...
苏梓芩只觉得心头，魂头，魄头，都是痛的。
然而，这一切，在呼呼大睡的苏梓莘那里，却是一无所感的。
只是沉沉地睡着。
仿佛这不过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午睡。
纵使是夏日，也没有燥热之感，反倒觉得暖洋洋的，每一寸经络都是舒展的。
酒液在苏梓莘的一呼一吸中蒸发。
蒸发完成，便也是苏梓莘醒来之时。
苏梓莘睁开眼，软绵绵地蹭了蹭枕头：“睡上一觉好舒服啊~”
苏梓芩将所有心绪敛去，来到床边坐下：“梓莘，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苏梓莘摇摇头：“没有。”
苏梓芩想起之前苏梓莘的脸色，不由追问了一句：“那有没有其他什么感觉啊？”
苏梓莘活动了一下：“其他感觉？”
爬起来坐着，脸上有些许羞赧：“要说其他感觉的话，那就应该是里裤松了，伤好了。”
苏梓芩欣慰地笑了笑：“嗯，那就好。”
苏梓莘当然不是傻。
按照芷溪当时那种眼睛血红，跟发了疯似的。
他觉得，不大可能这么快能够恢复。
以前就听一些玩伴讲，这伤不仅不好受，还因为天天都要坐凳子，恢复很慢。
当然还是有所猜测的：“所以，刚才芷溪给我喝的是快速恢复的药？”
苏梓芩揉了揉苏梓莘的肩头：“嗯。今晚亥时，父亲会派人来帮我们搬迁到代掌门府邸。怎么能够跟残兵败将一样呢？”
苏梓莘了然：“哦~”
他就说嘛~
然而，那一阵了然过去，忽然想起他即将无家可归：“那哥哥去了代掌门府邸，梓莘怎么办？”
心中升腾起了一丝紧张。
当然，也想起了他的混账。
在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就是芷溪，但他却...
若当真无家可归，不也是一报还一报么？
苏梓芩微微一愣，而后温暖地笑开：“一起去啊~代掌门府邸很大，里面有专门供幕僚居住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过去住着，其他事情，哥哥会打点好的。”
苏梓莘心头，仿佛被挖去了一块，还是空洞的，漏风的，但并未表现出来：“哦~那沐曦哥哥和芷溪也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苏梓芩的笑染上了很轻微的苦涩：“此事可能要让梓莘失望了。沐曦和芷溪他们有单独住的地方，不与我们在一处。他们住的地方，叫‘青玉台’，是只有他俩才有权力住的地方。现在哥哥还只是代掌门，都没有权力直接进入‘青玉台’。要去那里，都还得先通报一声，得了允许，才能进去。等着哥哥正式成为掌门了，才可以比较畅通无阻地进去。不过，虽然麻烦，但哥哥也可以叫沐曦和芷溪来代掌门府邸。代掌门府邸的规矩都是为其他人设的，对他们没有影响。以后，梓莘要是想念他们了，可以直接用念力告诉他们。他们会过来看你的~”
当然，若真要执行沐曦的计划，也只能忍痛割爱，让沐曦和芷溪呆在‘青玉台’。
只要有权力保护，愚昧效忠，还有那天神的庇护，沐曦和芷溪才能安然无恙。
他们，才有很多个很多个以后啊~
苏梓莘目光凛然：“呵~官越大，规矩越多。”
苏梓芩一怔，不敢相信这是苏梓莘能够说出来的话：“梓莘，你...”
苏梓莘没什么诚意地笑笑：“哥哥不要介意，就是一句感慨罢了。毕竟，梓莘是个山野之人，自然对规矩没什么好感。”
苏梓芩把手放在苏梓莘的腿上，揉了揉：“哥哥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以后哥哥一定想办法，让芷溪和沐曦多陪陪你。”
苏梓莘依旧笑得牵强：“但愿吧~”
苏梓芩拍拍苏梓莘的上臂，语气轻快：“好了~别伤心了~他们不在，还有哥哥陪你啊~”
苏梓莘似乎发现确实如此：“说来也是啊~”
苏梓芩敛了情绪，正色说道：“好了，趁着这会儿还有点时间，哥哥先给你交代一件事情。”
苏梓莘也收拢神思：“哥哥请说。”
苏梓芩细细叮嘱：“癸卯区的事情，你沐曦哥哥已经参详好了。并且，就连奏章都给你写好了。你只需要誊写一遍就行了。待会儿搬迁过去之后，哥哥先去你住的地方，和你一起找找幕府的专用奏章。哥哥亲自盯着你写好。这份东西写好之后，交给哥哥就是。此事哥哥来处理就好。你记得，成为了幕僚，就不能成天抛头露面了。幕僚有专门的衣服，也有专门的幕僚守约，你需要仔细阅读和遵守。否则，即使你是我弟弟，犯了规则，哥哥也难保你。明白了吗？”
苏梓莘嘴里隐隐泛着一股子清甜：“嗯。此事照哥哥说的办就是。沐曦哥哥好周到啊~就连奏章都替我写了。”
苏梓芩晓明利害：“他是怕你掌握不好分寸，惹来麻烦。”
但却得了苏梓莘隐晦的挪耶：“哦~但沐曦哥哥这样做，也还不是在帮哥哥的忙啊~”
只是苏梓芩沉浸在某种甘甜之中，尚未发觉：“是啊~帮助我减少一些头疼的可能。”
苏梓莘伸手戳戳负心汉的心口：“所以，哥哥可要好生对待沐曦哥哥~否则，沐曦哥哥生气了，罢工了，哥哥可就倒霉了。”
说起此事，苏梓芩连忙抚膺，仿佛心有余悸：“你哥现在都不敢惹你沐曦哥哥了~脾气那么大~你哥差点就废了~”
苏梓莘真的在想，他的哥哥怎么那么爱演。
***
时间，逐渐逼近亥时。
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有着不同的起伏。
只是都隐藏在了夜色之下。
司仪那边，派了专人前来接引。
一方送人至‘青玉台’庄园大门的大门口。
一方送人至晦荏派内务区东门——‘华清门’的对门——‘石青门’。
将人送到门口，接引推开大门之后，就离去。
‘青玉台’那处，没有主人的允许，没有谁可以随意进去。
而代掌门府邸这处，当然自力更生。
苏梓莘挽着苏梓芩的臂弯，与苏梓芩一同走了进去。
入眼，是宽阔的院子。
四四方方。
远处还有拱桥。
到处都显示着代掌门应该有的气度。
苏梓莘瞧着，忍不住地赞叹：“哇~代掌门府邸可宽敞多了~”
苏梓芩也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是啊~现在看来，之前住的那处真是憋屈得紧。”
但更多的，却是觉得委屈了沐曦。
沐曦有着经天纬地之才。
若不是精怪，若不困守一隅，若不因他而潜龙在渊，又何必吃那些苦头？
苏梓莘听着苏梓芩的叹息，差点呼吸一滞。
他哥这话，到底说的是谁，他心里清清楚楚。
也知道，苏梓芩的无可奈何和沐曦的举步维艰。
毕竟，沐曦的位置说的好听，但那也是距离太上长老最近的位置。
太上长老那是整个晦荏派最尊贵的人。
哪里能够不将沐曦摧金折桂呢？
而他哥又要面对这漫漫无尽期的囚笼...
哎~
这都是命啊~
苏梓莘小心将心思敛去，让羞赧浮现出来，又拉了拉苏梓芩的袖子，欲言又止：“哥...”
苏梓芩回过神来，看向苏梓莘：“怎么了？”
苏梓莘挠挠脸颊：“我不想一个人睡，好不习惯啊~”
苏梓芩略有一丝犹豫：“这个...”
上次，苏梓莘留宿让沐曦不高兴的事情，都还历历在目呢~
苏梓莘放软了声音，央求着：“哥~这里那么大，现在人又少，连个鬼影儿都没有，好瘆得慌啊~”
苏梓芩想了想，左右沐曦在‘青玉台’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他的身侧若是有苏梓莘陪着，也好些，答应了下来：“那好吧~你暂时过来和我睡吧~”
苏梓莘瞬间笑开：“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