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心想叫醒人,但不知为何,出声前又止住了。江熠静静看着安然熟睡的青年,抬手将他几缕钻进衣襟的发丝拢出。
或许是幼时难以安眠,季照安自到了平遂峰就格外注重睡觉,起初他没有心思在意一个随手捡回去的孩子,便也从未意识到,对于一个自出生起就惶惶不可终日的幼童来说,一个人睡觉是件很可怕的事。
他真正对季照安上心是在他承认师徒关系后,江熠幼时并没有需要人陪睡的记忆,但他的徒弟需要,即便是后来,季照安每日雷打不动的睡觉占去不少修炼时间,他也没有过多斥责,毕竟季照安之前的经历很难让他忽略,但那都是在宗门内。
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江熠乐得纵容季照安想睡就睡,可他实在没想到这人在哪都能睡。
修士不比凡人,即便身处凡人城池内,也免不了危机四伏,季照安不该这样肆意行事,他该叫醒他。
可一想到这段时间这人都没能睡个安稳觉,江熠又有些心疼。
半晌,江熠叹了口气,轻轻揉开了季照安紧皱的眉心,见人神情舒缓下来,江熠想起身去美人榻那边,但他刚拿开季照安的手要下榻,季照安忽然揪住他衣服,蜷缩起来呜咽了一声。
江熠怔了下,季照安猛地抱住他急促地喘气,额头磕在他后背上,虚汗一层层往外冒,周身的灵力魔气急剧波动。
江熠来不及思考,灵力急忙顺进季照安经脉压住他躁动的丹田识海,一点点帮他理顺了运行的杂乱无章的灵力。
这么折腾一遭,江熠也出了一身汗,他心有余悸地撑在床畔,眼前有点发黑。
本体的状况还未养好,以至于分身的能力也大打折扣,更不必说他这分身的境界还低于季照安的,越境压制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季照安中途还十分抗拒。
江熠简直想把人踹下床滚去修炼,境界还未稳固睡什么睡!
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浑身黏腻的季照安紧紧抓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把脸贴过来蹭了下,轻声呢喃了句:“师父……”
正欲抽手的江熠骤然僵住。
季照安并未醒来,那一句也只是无意识的梦话,说完便又贴着他沉沉睡去,但江熠就像是忽然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
季照安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足足九日,比渡劫都久,醒来时发现江熠不知何时躺了下来,而自己正张牙舞爪地扒在他身上。
季照安的呼吸乱了一瞬,江熠环在他背后的手便拍了两下他的背,当场给他拍僵了,于是这僵硬也蔓延到了另一人身上。
“……”
“……”
江熠掀开眼皮,偏首看他:“醒了。”
季照安越发僵直:“醒了。”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睡过去了!江熠居然也没有趁机宰了他?
江熠往回抽手,季照安岿然不动,江熠扫了他一眼:“季道友。”
季照安回视:“嗯?”
“……”江熠垂眸示意,“你可以放开我了。”
“嗯——嗯?”
季照安猛地低头,额头几乎擦着江熠的唇掠过,江熠及时偏过头,堪堪避开,语气略沉:“起来。”
季照安好像才注意到他正压着江熠的胳膊,慌忙应声爬了起来,爬一半又想起来——这人是江熠,但也不是江熠啊。
然后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臂膀、准备起身的江熠看到,季照安撑在他身侧又压了回来。
江熠:“……”
季照安揶揄地望着他,得意道:“你和我睡了一晚。”
“……”江熠偏头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转过来,淡道,“九日。”
季照安愣了一下:“什么?”
“你睡了整整九日。”江熠语气平静地补充,“足够任何一人杀你千百遍。”
只想膈应江熠没打算真睡的季照安沉默一息,硬着头皮忽略内心的尴尬,故作轻松上下打量了江熠一番:“你怎么没动手?”
“既说了是结交,何故要对你动手?”
江熠抬手要推开他,结果没推动,季照安迫得更近,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眯起:“你当真只是想和我结交?”
江熠不动声色皱了下眉,反问道:“道友以为呢?”
季照安道:“你不是想在美人榻打坐么?我睡着了你怎么不走?为什么还要躺下?”
“……”
见江熠沉默,季照安心情愉悦地笑出了声,起身给他让出空间:“算你够义气,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江熠穿上外袍整理发冠,季照安倚在床沿问他:“你昨天说我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对吧?”
江熠应了声,纠正他:“九日前。”
季照安伸手勾过他腰间的玉佩,笑眯眯抬头看他。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