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子矜梗着脖子一口气说完了才想起来要心虚,于是飞快地瞥了她师叔最后一眼,攥着裙子小声嘀咕:“反正我不后悔。”
窥探未来于许多人来说是改命的机会,没人稀罕已经发生的事情,从小她看的也都是那些人的未来,幼时好奇心重,她也想知道不同人的未来都是什么样子,但到了她师叔这里,她睁眼看的却是过去。
她天生通灵,没人会比她更清楚,结局无可更改。
辛子矜自认被全天下最好最厉害的师门宠着长大,尽管她只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却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畏惧,但在偷偷睁眼的刹那,她忽然明白了爱能生怖。她不怕她百年后化骨作尘,她怕这些该千岁万岁的人先于她离开。
十三岁是一个人好奇心正重的时候,她却不敢看一眼她师叔的结局……
辛子矜呼出一口气,紧了紧手。
她不后悔。
只是隐私被窥探,她不知道江熠会不会不高兴。
这姑娘又犟又忐忑的样子把江熠看的好笑又无奈,他抓着辛子矜的漏洞逗她:“不是说不是存心要看的?”
“我……”辛子矜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为自己辩解,“我说的是在那之前我没有想过要看,师叔你怎么能没听懂呢!”
江熠笑道:“保证再也不看了?”
辛子矜的气焰顿时又弱了回去:“不看了。”
江熠颔首:“那为什么晚了一日才来认错?”
他以为这姑娘昨日就该来找他了,毕竟辛若莹说了不拦她,谁成想居然还忍了一天。
辛子矜蔫头耷脑:“被师父叫去了。”
江熠:“罚你了?”
辛子矜摇头:“不是,师父问我小师兄的事。”
江熠微怔,辛子矜道:“师父问我小师兄后来还是不是魔,但我没有看师叔的来日,不知道。我来也想问,小师兄为什么没有跟师叔回来?”
江熠道:“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辛子矜兀自困惑了一会儿,开始一下一下地用余光瞟他,眉头紧了松松了紧,江熠道:“想说什么?”
辛子矜纠结片刻,小心问道:“师叔还要小师兄吗?”
江熠愣了下,笑问:“这是什么傻问题?”
辛子矜没有答,愣愣地看了他许久,道:“师叔,让小师兄回来吧。”
辛子矜从前以为只要她想,她就可以看懂所有人,但她翻遍了那十年,也只是看出了她师叔每一次改变的节点,但她不懂为什么。
有的感觉很模糊,就像年少时她不懂为什么她会觉得辛若莹比江熠更厉害,她不知道这个厉害究竟厉害在何处,这个总是独独纵着她胡闹的长辈,分明这样强大从容,为什么会不厉害呢?
有风自门外闯进,带着初秋特有的凉爽舒适,江熠垂眸应的温和:“好。”
辛子矜让那风吹了个激灵,无意识蜷了下手指,抓了个空,心里也跟着陡然一空。
江熠揽袖倒茶,袖尾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幅度小的几不可见,辛子矜怔怔地看江熠饮尽了茶,忽然道:“师叔,你想过百年后我会葬在何处吗?”
江熠皱了下眉,眉目染上少许愠色:“问什么呢?”
辛子矜道:“师叔从未想过。”
江熠语气微沉:“子矜。”
辛子矜攥紧了瓷杯。
同样的话她也问过辛若莹,辛若莹说想过,她说会给她葬在春暖花开的地方,然后等她转世,再去收她为徒,养她一世再一世。
没有人不会畅想未来,自己的,身边人的,仇人的,甚至擦肩而过的无关之人,但江熠没有。
辛子矜问:“师父呢?师叔觉得百年后师父是会飞升了,还是依旧是安和宗的宗主?”
“……”
“师兄们呢?他们百年后是飞升还是成为一宗长老?亦或是在闭关突破?”
“……”
“若百年太久,十年呢?十年后我会结亲生子吗?”辛子矜定定看着江熠,问,“百年没有,十年也没有么?师叔一心想要小师兄飞升,那小师兄飞升之后呢?师叔,你所有的设想只停在小师兄飞升之前吗?”
辛子矜问的快且多,而江熠除了略显疑惑外再无其他反应,辛子矜蓦地想起尸山血海中看向竹筐的青年。
血海似火蜿蜒,青年抱起孩童,极尽温柔,像一碰就散的镜花水月,如同今日握不住的晨风。
她不过一介凡人——辛子矜忽然分明了,凡人从生到死不过百年,求不得长生不老要不来容颜永驻,天生地化终归黄土,一生能扎根的不过是惦念二字。
人也好物也罢,惦念让人活着。
而能活着,就是厉害。
她忽然很想问:师叔,你还想飞升吗?
但山顶冷冽的风自高处拂下来,岑寂温缓,是擦肩而过的虚无,辛子矜不敢问。